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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园梦忆
作者:梁实秋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3114  更新时间:2016-10-4 16:56:44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槐园梦忆

季淑于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逝世,五月四日葬于美国西雅图之槐园(Acacia Memorial Park)。槐园在西雅图市的极北端,通往包泽尔(Bothell)的公路的旁边,行人老远地就可以看见那一块高地,芳草如茵,林木蓊郁,里面的面积很大,广袤约百数十亩。季淑的墓在园中之桦木区(Birch Area),地号是16-C-33,紧接着的第十五号是我自己的预留地。这个墓园本来是共济会所创建的,后来变为公开,非会员亦可使用。园里既没有槐,也没有桦,有的是高大的枞杉和山杜鹃之属的花木。此地墓而不坟,墓碑有标准的形式与尺寸,也是平铺在地面上,不是竖立着的,为的是便利机车割草。墓地一片草皮,永远是绿茸茸,经常有人修剪浇水。墓旁有一小喷水池,虽只喷涌数尺之高。但汩汩之泉其声呜咽,逝者如斯,发人深省。往远处看,一层层的树,一层层的山,天高云谲,瞬息万变。俯视近处则公路蜿蜒,车如流水,季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长眠千古。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是很平实的话。虽不必如荀粲之惑溺,或蒙庄之鼓歌,但夫妻版合,一旦永诀,则不能不中心惨怛。“美国华盛顿大学心理治疗系教授霍姆斯设计一种计点法,把生活中影响我们的变异,不论好坏,依其点数列出一张表。”(见一九七四年五月份《读者文摘》中文版)在这张表上“丧偶”高列第一,一百点,依次是离婚七十三点,判服徒刑六十三点等等。丧偶之痛的深度是有科学统计的根据的。我们中国文学里悼亡之作亦屡屡见,晋潘安仁有悼亡诗三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悦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支;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依檐滴,

寝兴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

岂曰无垂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

展转盻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

独无李氏灵,仿佛睹尔容!

抚襟长叹息,不觉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言犹在耳。

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

赋诗欲见志,零落难具纪。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

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

奈何悼淑俪,仪容永潜翳!

念此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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