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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押了一生的岁月

  家里有一本相簿,贴满了年代湮远、但却保存得极好极好的照片。

  照片里的那个少女,标致美丽。漆黑发亮的头发,长可及肩;长长的丹凤眼,隐隐含笑。她穿着时髦的泳衣,倚在游泳池畔的栏杆上,星星点点的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穿着紧身的格子长裤,骑着脚踏车在马路上奔驰,黑黑亮亮的头发在风里神气地飞扬;她穿着圆领细腰的大花裙,斜斜地坐在如茵的草地上,笑容比周围嫣红姹紫的花卉更为灿烂。

  倥偬岁月,无情流逝。

  照片中的这位少女,如今已经70岁了。

  她是我的母亲。

  结婚之前,没有任何人相信,母亲能够吃苦。

  外祖父是怡保数一数二的殷商,曾经一度出任当地“树胶公会”的会长。在怡保,拥有一幢占地极广的双层大宅。虽是富商,但外祖父全无庸俗的铜臭味。相反,音符和书香,满屋飘溢。

  天生聪慧的母亲,在这种优渥的环境里,逐渐成长为一名极为出色的女性。她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入水能游、出水能弹(钢琴)。她的天分与才华,也充分地表现在语言的修养上。她不但通晓双语(华文、英文),而且,能以纤丽的字体写出一手流畅的好文章。

  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1945年,日军结束了对马来亚的统治后,英勇威武的父亲和才貌双全的母亲,在外祖父那幢古老的大宅里邂逅了。当时,在马来亚森林里豁出了性命从事抗日活动三年余的父亲,在凯旋声中受到了“英雄式”的迎迓。

  被誉为“抗战英雄”的父亲,在拜会怡保侨领外祖父时,看到了坐在小厅里为外祖父处理文件的母亲。

  惊艳。

  从此,外祖父那座大宅便变成了一块强力磁石,每天晚上,风雨不改,父亲一定准时报到。

  终于,成功地俘虏了美人心。

  婚后的生活,时而安定,时而坎坷。

  抗战后复员的父亲,曾经从事多份不同的工作。

  在婚后的开首几年,他曾与朋友在马来亚北部一个唤作“和丰”的地方开采锡矿。然而,由于所投资的那一大块土地锡米不多。因此,那几年的辛苦便白白付诸东流。

  我出世时,爸爸已经是个小酒铺的东主了。他卖烈酒和甜酒,颜色鲜丽的酒,摆满了玻璃橱。小小的酒铺里,访客川流不息;然而,这些来访的人,不谈酒话不买酒,他们谈文化、政治、社会、理想。个个谈得眉飞色舞、流连忘返。每每尽兴而归时,生性慷慨的父亲便从玻璃柜里把一瓶瓶的酒取出来,送。

  父亲这种“特殊”的经营方式使小酒铺在营业额上出现的赤字愈来愈多,最后,当然闭门大吉!

  这时,一向热衷于文化事业而对做生意全然没有兴趣的父亲,高高兴兴地办起报纸来了。

  这份报纸,取名《迅报》。

  万事起头难,筹办《迅报》期间,家中的经济拮据不堪。

  我记得当时我们住在一所无电无水供应的茅屋里。屋外乱草丛生、群蚊飞绕。有一条邋遢的河,日夜不停地在屋外呜咽抽泣。

  有了三个稚龄孩子,母亲的家务永永远远也做不完。婚前那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粗糙了、起泡了、生茧了,可是,这名曾经娇生惯养的女人,一点儿怨言也没有。

  童年里最为清晰的一个印象是:穿得极为朴素的母亲,蹲在地上,用竹枝扎成的扫把,一下一下地清扫地上的污水。母亲生性极爱整洁,可是,屋外污浊的河水,不时溢进屋里来,于是,母亲便不得不扫个不休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母亲在回忆这一段生活时,对我说道:“实在苦不堪言,可是,心里一点悔意也没有!”

  无怨无悔,只因有一份深植于心的爱。

  最苦的一段时期,连屋租也交不出来,面对冷言冷语地上门催租的房东,委屈万端的母亲强打笑脸说尽好话打发他走。门一关,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在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何曾想过会有如此难堪的一日呵!

  另一回,印象如石打钢铸般的深。

  农历新年,近在眉睫。可是,米缸却有断炊之虞。夜极深,父亲还在外头奔波张罗。母亲煮了一锅稀稀的白粥,三个小孩儿狼吞虎咽。母亲坐在桌旁,双眉微蹙,不言不语。她面前的那碗白粥,没了烟气,冷冷的、白白的、圆圆的一团,好似一张血色被抽离了的、忧伤的脸。远处,隐隐地传来了爆竹的声响,稀稀落落的,好像是星星点点的喜气,可是,这喜气,却是摒绝在我家门外的。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回家来了,两个人相对看时的表情是没有表情。不消说,那一年的新年是过得非常惨淡的。

  外祖父母对于女儿困窘的情境并不是视而不见的,可是,母亲倔强的傲骨却使她不肯接受任何来自娘家的接济,而情操极高的父亲,对于金钱的概念始终是很淡薄的。夫妻两人打定心意,齐心协力地咬紧牙根以度过人生这一段萧瑟酷寒的黑暗期。

  尽管物质生活是如此的匮乏,可是,在贫穷的夹缝里为三餐营营碌碌的母亲,精神生活却是丰盈多彩的。她为父亲的《迅报》写连载小说,笔触细腻,情节曲折,据说拥有不少读者呢!

  隔了那么那么多年,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低着头在沾着油迹的木桌上写作时那美丽绝顶的神情。煤油灯里闪烁不定的火舌映照在褐色格子的稿纸上,好似无数的小精灵在快乐地起舞,母亲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整张脸的轮廓显得非常的柔和。随着“沙沙沙、沙沙沙”的响声,一粒粒娟秀的字,带出了一段段牵动人心的故事。在这个全神贯注地进行创作的时刻,她不是母亲,不是妻子,她是她自己,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

  除了创作,母亲也自行翻译外国的文稿。她对语文,有着强烈的兴趣,数十年来,不论处于顺境或是逆境,她都不曾放弃新闻。常常涉猎于英文报刊的结果,使她有了极强的英文基础,因此,从事翻译,得心应手。

  文化事业,是恒远的寂寞的。父亲创办的《迅报》,在苦苦支撑了三年之后,因为曲高和寡而闭门大吉了。

  这时,父亲决定离开怡保,南下新加坡另谋发展。

  下这决定时,家中老幺刚出世不久。母亲在初生婴儿不断啼哭的烦乱里、在稚龄儿女不停吵闹的慌乱中,保持着高度的镇定,有条不紊地把行李一件一件的打点好。

  1958年,我们一家子挥别了淳朴美丽的故乡怡保,来到了当时繁乱而不繁华的新加坡,在地点偏远的火城,租下了一个房间,一家六口挤在一起住。

  初到异乡的父亲,在他哥哥的协助下,当起了建筑承包商。

  早出晚归、日夜拼搏。

  母亲呢,足不出户地照顾四个小孩儿。外头的花花世界,她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邻居的东家长、西家短,她充耳不闻。柴米油盐酱醋茶、尿布桌布窗帘布,是她生活的全部。写作与阅读,和她已成了毫不相干的两码事。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最重要的是上学时有温饱的早餐,放学后有温热的午餐,妈妈的精神生活到底是充实还是空虚的,根本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以内。一直到我成人、成家以后,我才了解,母亲当年为了这一家所做的牺牲,是多么的大!

  对于母亲,我心中多少是有愧疚的。

  在那段年轻的日子里,我曾是母亲眼中的刺猬。

  我继承了母亲的倔强,而又发展了自己的顽强。自信心强,然而,比自信强上十倍的,是自尊。不容批评、不容责骂。批评一句,顶回两句;责骂几句,黑脸几天。身上尖尖的刺,一根一根横蛮无理的竖着。

  有一回闹了情绪,受了责骂,足足几天,不和母亲说话。有一天晚上,她一边抹桌子,一边叹气,说:“我是你母亲呢,怎么说你几句就当我是仇人。”

  我抬头看她,就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看到她头上闪出了几根刺目的白发,眉眼处也牵出了几道惹目的皱纹。

  我很震惊。

  母亲居然有白头发、有小皱纹了呢!

  千句万句“对不起”,悄悄地在心底响了千遍万遍,可是,说不出口。

  上了大学,搬离家里,住进了大学附设的宿舍。忙着适应新生活、忙着结交新朋友,就算是周末回家去,也好似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转,又飞离家门,在外头辽阔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大快乐。

  这时,父亲的事业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生活过得很宽裕。孩子又一个个长大了,母亲有了可以随意外出看戏购物的时间、自由和经济能力,可是,她依然还是足不出户。她窝在家里,弹钢琴、读书报、看电视、听音乐;这些,原都是她生活里的最爱,可是,生命里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为生活而挣扎,她默默地痛苦地把它们放弃了。现在,有了重温旧梦的机会,她当然紧紧地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来充分地享受了。至于她曾经热爱的写作,却因旷日持久、笔端生锈,无法“重作冯妇”了。

  母亲偶尔外出,也是为了重新拾掇青春期间曾有的快乐。她去游泳,尽管“荒废”了那么多年,可是,她的泳术并不曾生疏。一跳进蔚蓝的池水里,她便化成了一条灵活的鱼,溜溜滑滑的由一头游到另一头去;整个游泳池的水,都感染了她的快乐而轻快地荡漾着。

  有时,亲戚从外地来访,大家一块儿到马林百列公园去野餐。这时,母亲便会去租一辆自行车来骑。海风温柔地吹拂,如茵的草地,把天幕染成了淡淡的绿色。身手敏捷的母亲,骑着脚踏车从草地中央的羊肠小道飞驰来去时,好像是天地间一股绿色的、快活的风。

  我大学毕业那一年,50余岁的母亲“自动请缨”地为我缮抄洋洋十多万字的毕业论文。

  伏在闪着亮泽的花梨木桌上,母亲心无旁骛地把秀丽如花的字一个一个嵌入纤细的格子里。有一个周末,和朋友上歌厅,回家极迟,母亲还坐在桌边俯首缮抄我的论文。

  我无意识地看着。时光的河流,突然潺潺地在我面前急速地流动了起来。坐在桌前的那个人,蓦地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妇,头发墨黑、双目含笑。蓝色的笔杆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金色的火舌快乐地在她脸上跃动。

  然而,只短短数秒,幻象便消失了。

  桌前的妇人,鬓已星星。

  啊,就在母亲头发一黑一白问,我这个“说一偏做二”的女儿,就这样悄悄地长大了。对于母亲来说,把头发熬白了的那个过程,是何等艰辛、何等漫长、何等苦涩呵!

  去年,当上了专科医生的弟弟,精益求精,到英国去做进一步的深造,为期两年。事亲至孝的他,把父母亲都接过去住。

  母亲从伦敦寄来了大叠的照片:在伦敦大桥下的、在泰晤士河上的、在白金汉宫前的、在伦敦古堡内的;还有,在蜡像馆与伊丽莎白女皇合摄的、在泰弗加广场上让鸽子站在肩膀上拍摄的;等等,全都显得神采飞扬。年已70的母亲,风韵犹存。

  在给我的信里,她说:“几十年来,活在琐碎的家务中,整个人都好像是套在一个固定的模式里,很腻。现在,来到了风光明媚的伦敦,过着不必为开门七件事而烦心的生活,我好像又回到了青春期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里。这些年来,养儿育女的艰辛,一言难尽;但是,在舒适的晚年看到儿女事业有成,那种满足感和成就感,也是我所难以描绘的。”

  母亲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押了一生的岁月而换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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