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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寓言(三章)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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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云云  女,1953年出生于湖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作品曾荣获江西省首届谷雨文学奖等。

    钓雪

    白雪盈盈处,一条瘦水,隔夜的渔夫独坐舟尾。钓雪?钓鱼?还是钓一份心情?无人知。

    渔夫写完诗,才见有一只鸟,正穿过如剑的千山飞来。白雪青鸟,恰似寒流中的一条青鱼,以如此优雅的姿态游弋,惊呆了渔夫。那样一只翠鸟,落在渔夫的舟尾,抖抖身上的雪,用晶亮的眼睛望了望另一双眼和渔夫手中的钓竿。是人吗?人也是孤独的吗?瘦水寒江,早就无鱼,人在寻找什么?青鸟只是在寻觅传说中女娲的补天之石。它不自量力,想要衔石补天。然而寻觅之途遥遥无期,已耗去了它一生的美丽光阴,也许它最终将在雪中坠落,但它依旧喜欢白雪中的飞翔。孤单而高傲,清洁无尘的飞翔啊,你可知天的悲悯和雪的滋润?你可知为了希望的飞翔是多么温馨美丽?

    江雪中,渔夫与鸟对望良久,终于,青鸟展翅而去,没入雪空。

    柳宗元没有用诗记下这一次美丽的遭遇。他甚至没能改动他的诗。不错,是“千山鸟飞绝”的时候,而那不是一只鸟啊,是雪天里孤独的精灵。它以惊人之美震落了诗人手中的笔。柳翁或许从此便知写诗与钓鱼,即使在雪天,亦不过是红尘俗事。

    但世人只道有寒江钓雪的柳翁,无人知那只青鸟的下落。纸上的墨雨,染乌了江中的白雪。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千年,青鸟早已成为人间的诱饵,却再也不会飞临此地。

    除非,我们能够找到并进入那个神秘的山谷,发现女娲遗落的补天之石,依旧在流水中五彩斑斓。当我们飞扬手臂击石如钟,让钟声向雪花飞扬的天空清亮地敞开,远远地,可会有青鸟驮着太阳和月亮飞来?

    问石

    今夜,我只想你,只想美丽的戈壁。雨儿如鸟,纷纷落下,我何时成了,久旱后盛开的那朵无语的蔷薇?

    二十年不吱一声的我,终于心情宁静地松开埋葬自己的十指。泥土中我为谁拾起那枚蓝色的石头?像一滴晶莹的泪珠,像一粒被秋天丢弃的火苗。从此我们相依为命,互为日月,你成了我朝夕相伴的戒指。我孤独的十指张开如鸟的羽翅,乌云已经消散,天空又要晴朗,我为什么还不远行?朝着我不敢梦见的地方?

    我说,我要还家,陪伴故乡的花朵和诗歌。然后,在山坡上长眠不醒,让头发长成树叶,让两臂长成树干。我还记得故乡的山坡上只有柿子和枫,山下是江南独特的绿杉,树的顶端,齐齐地抽出并列的青枝。

    那时我穿戴得像一位新娘,戴着雏菊和草叶编成的美丽花冠。在这上路的时刻,在又苦又香的秋天时分,不会有油壁车,不会有西陵柏下的柔情等待。不可违的宿命啊,我只能迎接即将到来的尘土和泥泞,戴着我惟一的戒指,衣衫褴褛走过沿途的村庄。那么,我何不能最后一回美丽自己?为了你,为了我梦中的诗歌!

    在空无一人的山峦上,太阳远远地燃烧,故乡的灯火就要亮了。我将我的护身符,那枚指间的小小蓝石头贴在心间祈祷:在今后年年的春雨中,我能梦见在稻田的尽头,在小溪拐弯的山坡上,拥有一间粘土和石头垒就的小屋吗?暮霭降临,我用我惟一的戒指点亮灯火,让小屋开满蓝色的灯花,让潮湿的木头冒出呛人的烟,然后推开小木窗,倾听茫茫夜色中,土地里释放出的无尽忧伤。

    既然我无力偿还,土地的情义和你的纸债,我就忍住我的痛苦,不发一言。

    看叶

    站在幽静的山谷里,握着你的手仰头望树,不见红叶。

    阳光应当在山外什么地方朗朗照着。那里游人肯定如织,红叶也应当灿烂如花。正是好秋天气,阳光和游人,谁肯辜负红叶之美?

    然而还是这里好,我喜欢这无人的山谷。真要看叶,哪能在热闹的去处?树儿本是世界上最淡泊平和的物种,而我们是人类中甘愿孤独的一群。惟有在静默中的彼此凝望,你我才能互相明察各自的蜕变。

    秋风吹起,很凉很凉,是第几阵秋风?想不分明。只是身上的感觉超常敏锐起来。自知我在看叶,叶亦在看我,举手投足之间,都仿佛在叶无言的包围中。其实,我是知道树的心思都在叶里了。那是树的眼睛。树木用它们望着四季轮回,望着世间万象,望着风雨晨露日升日落,望着一群又一群灰喜鹊在夕阳下归巢。当然此时此刻,也好奇地望着一个女人躲开人群,静静地伫立在它们面前。以树的年轮和沧桑,它们也一定能感知人心的柔软和脆弱。

    从前,很古的时候,秋风乍起时,它们可曾有幸听过人在树下奏琴?最古的曲子当然是《高山》和《流水》了。高山有乔木,流水无知音时,伯牙一砸琴,会有无数红叶飘落成泥吗?那琴,那被古人用木雕成的琴,年轻时便是一棵当然的树啊。当人的十指弹拨如雨,琴音流淌似水时,那是树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吧,人和树,怎么就能如此相通呢?

    今天再无人焚香净身,林中奏琴了。只有如潮的人群,在山外涌来涌去的观赏红叶。

    人群中的红男绿女,有几人能读懂枫叶之美?

    山谷中的老枫树伸开它依然绿着的手掌,每一片叶如今又成了它的手掌,成千上百的树叶令我想起大慈大悲的千手观音。然而它们不是观音,是树,所以我才能听见它们善意的调侃和嘲笑:人类是如何经受不住疼痛啊,这么年轻就失去了感动和生命的能力,只会跻身于热闹以求麻木和消解生命的疼痛,是多么愚不可及的一群!

    心惊于树的嘲弄,却不得不承认骂得好!

    其实,叶红叶绿,关卿何事?

    明眸皓齿的我们,心已粗糙苍老;而历经沧桑的香山之枫,该是经历了多少次生命的大恸,却依然维护住青翠年轻热烈的心。岁岁之秋,红叶染山,那份生命的高贵,无法与人言说。

    回回看见外貌已惨不忍睹的老树,在春天里依然我行我素地绽放出青翠绿芽,内心便感动不已。惟有树了,惟有扎根于深土的大树,才能有这般的英雄气。

    而在深秋的风中缓慢旋落的红叶呢?

    我想起京戏舞台上那出美艳惨烈的“霸王别姬”。身着红裳的虞姬决断地横抹一剑,便在生命的舞台上轻盈深情地旋转着,旋转着,恰似一片红叶,在命运的风中缓缓着地。但求以一己的美丽消亡,换取爱者的生之路。那一片红裳,濡湿了古今多少英雄泪!真正是天地为之动容的永恒一幕。

    接下来便是乌江自刎。至此,树们又该嗟叹人类的脆弱了。“无颜见江东父老”,难道如此便有颜见虞姬之魂?李易安自可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为项羽的赴死击掌赞叹,但虞姬呢,那一片红裳,算不算白白飘落在地?

    我们为什么竟不如树?

    山谷中,枫叶还绿着。走出山谷,不见枫,却见高坡上红艳艳一棵树。鲜红的叶,像一条条红鱼在风中游动;鲜红的果,大如握拳,在晚秋的艳阳天里一颗一颗如倒挂的金钟。蓝天下,风撞钟响,山谷口,我惊异地站立。

    那是什么树?!

    柿树。北方的柿树。你说。

    你还说,看见树的根部了吗?一圈黑乌乌的伤痕。那是与野酸枣树嫁接时留下的伤痕。野柿树的果其实又小又硬如枣核般,北方所有的柿树,都必须经过这样的嫁接才能结出你所见到的艳如金钟般的果。

    我默然。心想也只有树了,只有树才能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生命被腰斩的大恸,柿树可还记得分明?它以晚秋中超凡脱俗的美艳,试图向我证明什么?我望树,树亦望我。蓝天若水,红叶如鱼。我听见有金属的音响,一阵阵穿越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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