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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强  1957年生于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多年从事新闻与文学的采编工作,出版有《多情的人生》、《鹿饮泉》、《太阳河》、《远行者心绪》、《远方的眼睛》、《大路朝天》等文学专著。

    十四层的高楼,在老城的怀抱里可谓是鹤立鸡群了。我在这顶楼的凉台上伫立,一种俯瞰式的眺望打量我生活的城市,以及那迷迷蒙蒙的海域。

    城市是残旧了些,但街上动态的一切显示了现代的新奇。南方的都市,似乎在纷嚣喧腾的杂响中才显得鲜活生动。城市乃一种文化。这里的文化该是什么呢?唉,何苦又想到这么深奥的论题。我默默伫望,要的是一份清静一份闲适。把心交给天空,把魂抛向远方,整个身子在恍恍惚惚的凌空之中游荡,伴着如教堂颂诗般的乐音,悠悠地获得心身的解放……但这已不可能。陷身于都市的纷响,难得有悠悠的闲情,哪里有“老僧独自立,怅然听晚钟”之意趣呢?

    人说人群里分为上九流和下九流,信佛的为上九流之首。佛乃空也无也。此种心境,全凭清静无垢。这需要一种自然的环境。如山野老林河川崖畔,禅意的获取,最显著的表面特征便是与世无争!

    可红尘濠滚,芸芸众生,怎有个黑白分明?有人在这儿干宏图大业,有人在这儿辛苦打工。不管以何种方式生存,心灵的疲惫使彼此都有无尽的感喟。在内地有些人一遇困苦就缅怀“大锅饭”的优越性。这一切都是人民给的,响当当的国家主人!至于发发牢骚骂骂领导不干活照拿奖金的行为算是够客气的啦,起码还没有打小报告或写匿名信。可特区生活的艰窘使人不敢掉以轻心,“炒鱿鱼”是一道常吃的海鲜菜。有些人踌躇满志而来灰心丧气而去;有些人身无分文而来身价百万而去。回去的人骂这里是个婊子,呆在这儿厌她,回到老家想她;发了财的大款有洋车别墅挥金如土,有男欢女爱月异日新,便不免被少数百姓视为土豪劣绅,盼着能打土豪分田地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所以,款爷们别太冲,悠着点,平平安安才是真!

    无尽的胡思乱想,从正午守望至天的黄昏。十四层的高楼下鳞次栉比的建筑上盘旋响哨的鸽群。城市已披上了夕阳的橘红,惟有远处的海白茫茫的依旧苍然。我静静地观看眼中的一切,可传统的静观静想正饱受灵魂的纷扰。静的本身就包含着动,人是静静地站着,身边的一切都在晃动,仿佛置身于波涛的船上,将心已抛入激荡不羁的水中。想起人之生命宛如这似动非动似静非静的过程,梦中苏醒便来到人间,第一声啼哭宣告了生命,太阳升起来了,生命在欢腾歌唱,阳光下的一切都颇有生气,山水草林、飞禽走兽,构成了平衡的生态,显示了美丽与残酷,这是一个开启万物生命的历程,这时的山为静水为动,植物为静动物为动,日月为动天地为静,生命的形式有大起大落有款款而行,终是在律动行进。我每天的日子都在悄悄地离去;我每天的生命在悄悄地离去;一晃从早上站至黄昏,一晃我已近不惑之年。与生俱来的一切仿佛如过眼烟云。白天过去了,晚上怎样挨过,看看新闻已不新,看故事片不动心,看“三国”已接近尾声,看月亮已消失在云雾里,平行于床上,那“席梦思”已没有梦境,今晚睡去,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有生命……

    按说,我的年岁如日中天,兴旺得浑身在使着闲劲,可大脑的贫血已使记忆恍惚不清。记得住的是故乡的往事、童年的单纯,还有那为我流了一辈子泪水的母亲。母亲已值晚秋的黄昏,每一片落叶,瑟瑟地在我心弦上弹着不安与冷清。落叶对根的依恋,是一种近乎于儿子对母亲的拥吻。我是远离故乡远离母亲的游子,愧对父老愧对母亲。母亲扶我走路教我做人,送我走上每一段旅程,如今她是否仍在门口的大操场上望我,飘拂的白发,每一根都系着我的思情……可我为什么离她而去呢?可我为什么浪迹四方呢?为了挣钱,为了自身,为了所谓的生命价值,而那精神的思虑怎能担负起海一般的深情?钱算什么?物算什么?身外的一切又怎抵心灵的负荷?本想潇洒走一回,如今这心灵的重压已使钱物变得轻如浮云。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埋着根的家啊,你重似千钧……

    夜,终于又降临了。我在守望,天穹已布满嘲弄的眼睛。高楼上的风景美丽吗?虽然南国的热风烘烤着周身,寒气却常袭我心。这不是地域环境的冷暖,而是人生深层次的体验!

    夜,又在弥漫着沉沉的黑色,而脚下的街市里仍有纷嚣的灯红酒绿。伫立了一天,打发了又一个琐碎的日子,心中却涌进了莫名的惆怅,一种无奈而空荡荡的惆怅。

    流浪的人,心魂儿永不能平静。相对的平静,孕育着更加痛苦的骚动。守望故乡故人的游子啊,终是站成一尊刀雕斧凿的人生剪影……

    远行者心绪

    远行者足迹四方,名山胜水总在眼底,可心灵的远行胜过身体的移居,看似活脱脱的人坯,有时那心儿已枯死了。

    想想在内地的几十年,一片滋润生命的土壤,生命的种子落地就有阳光沐浴你成长。那时在一家报社做事,美其名曰驻站记者。一年到头发几篇小稿,接待几拨总社来豹人就算交差了。余下的空闲便读些弗洛伊德、黑格尔,听听贝多芬和当地的秦腔。偶尔灯下漫笔,觉得世界全在笔下,文章很臭,却自觉像模像样。琐碎的日子仿佛有完整的美,活得亦蛮有滋有味。

    当时,曾有人拽我到珠海深圳闯闯,我断然拒绝,觉得那是个现代的魔方,像怎么也难适应的游戏一样。半年后,有信自远方来,讲述珠海和深圳的故事,有喜悦有苦恼有迷茫有忧伤,个中滋味,在我心海泛起了多重波浪。可我是个很守旧的人,像长安城出土的罐罐一样,怎么敢摔碎这宝贝!可那些令人心跳的新鲜事却频频在电视里闪现,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按捺着开始骚动的心,强摆出一副既不为别人过得好心动,亦不为别人过得差心烦的泰然模样。但机会却跑了,算不算遗憾只有鬼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摔碎了长安的土罐罐,到充盈着现代经济浪潮的海南去了。没想一去就是八年。八年中历经了人间的沧桑苦难。我除了皮肤被灼晒得失去润泽的颜色外,身心亦感到苍老和疲惫。用血与泪、爱与恨拥有的物质与财富,在心灵的孤寂中亦显得俗不可耐。不知哪位朋友说过:“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人的命运注定是孤独的。没有欲望也就没有痛苦,生命就不再有意义,这才是灵魂真正的厄运与不幸!”那么,我的孤独该属不幸中之万幸了。起码我还没有沉沦为行尸走肉吧?但人世间放不下的事情太多了。家庭的、事业的、社会的、自我本身的繁杂琐事才构成了世界,你怎敢不面对它,又怎敢去轻视它呢?人,愈想要一种境界,仿佛这境界便充满了俗性。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湛然的佛性,是不要刻意束缚的,全凭随缘,此乃人生的一大困局啊!

    我只有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那是一种物质世界所没有的生命体验。可每每如此,一股热血便涌上头顶!幼年时期,我因父亲政治上的窘迫,生活在冷遇和白眼中,心灵备受折磨;而经济上的拮据,又使我从小就“提篮小卖拾煤渣”,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十二岁那年,我在白鹿原上拾麦穗,被生产队长追赶得从几十米高的崖畔上摔下,险些丢了小命;十六岁那年,到渭北高原上插队三载,吃的是玉米馍,喝的是地窖水,摞满补丁的衣衫,裹不住白毛毛的冷风。终于返城了,又整天忙于文凭、工作和恋爱结婚,来不及打量这美丽的都市,就又抛家舍业浪迹于遥遥的天涯了。这种颠沛流离的迁徙,注定了我一生一世的沧桑……我想,我怎么就走不出挥不去对往事的回忆呢?故乡的红高粱一片苍茫,风吹得呼拉拉响;故乡的土瓦罐里的西凤酒老白干喷喷香。可高粱每年只红一季,陈酿老酒能醉多久?遗下的时光不能老在高原上唱信天游走西口。该想想后几十年的活头。可如今真走出了高粱地,品上了几口XO了,又常被身边的动荡与纷嚣搞得不安与怀旧。尤其在失意孤独之时,面对茫茫云天,我没想过五指山万泉河和阳光沙滩,想到的是尘土飞扬的黄土高原,想到的是与故乡亲人厮守的岁月和对故土故人强烈的爱恋。迁徙,不是出差或在外短期逗留,它意味着永远告别深埋根脉的故土。不要以为,每一个闯海南的人都是“为了梦中的橄榄树”,这是一曲苦涩的、生离死别的、萦系我们一代人的心灵之歌。

    也许,我的内心是充满乡愁的世界。面对漂泊,我心灵的船帆难以把握,亦因此才有了痛苦和声声唉叹以至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万般缺憾!怎么说呢?我是在追求圆满,但谁能说缺憾不是圆满的花朵?否则,人就将变得无为而平庸了。不过,在海南这四面环水的岛上,人的命运是要与海浪台风搏一搏的。但能在此情此景下守住一分清白渡至彼岸也就足矣。人,一旦倾心于超越痛苦所得来的境界,他就获得了真实的自我。

    圆满是不可能的,缺憾是美丽的。但人的境界却需要菩提至涅槃那痛苦的过程的。这便又是一种生命的再生。人活着可真不易啊!还是师法自然一切随缘吧!惟其如此,你才活得轻松,才能体味到人生之外的广大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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