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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

    周晓枫  女,1969年生于北京。做过数年儿童文学编辑。出版过散文集《上帝的隐语》、《鸟群》、《斑纹——兽皮上的地图》、《收藏——时光的魔法书》。

    燕子鸣叫得格外凄厉。焦煤色的燕子——漫空飞动的镰翼,似乎要割断相连昼夜的最后筋脉。燕子的飞行曲线沿着某种复杂的几何图形。有时飞得如此之高,有时又突然受伤似的跌下来,低得让人惊呼。我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仰头观望燕子。我窥见它杏黄的喉部,尖叫就是从那个鲜明的部位发出,并在空寂中扩散开。

    飞旋、叫喊,不止不休。春光明媚,而削薄的燕翼,携带深秋河水一般的幽凉。黄昏是一座壮丽祭坛,正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那成群燕子身着法衣,承载圣谕,传递召唤。几只蝙蝠混迹于队伍,飞翔和身影巧妙地模仿鸟,并且,它们反讽般的拟造出人类的五官。披拂光滑的绸面膜翅,蝙蝠短小、覆毛而略带邪恶感的脸,在星光稀少的夜晚,闪进孩子的梦境。

    燕子聚集之地,总是乐于选择宫殿或庙宇,好像执意为历史、传统等带有死亡参与的东西做出见证。一座建于本世纪初的古老医院,从双重意义上符合了燕子的兴趣要求——这片领地,集中着衰竭的心律、逐渐闭合的肺叶、空旷或淤塞的胃、聚积毒素的肝、功能萎缩的肾、错乱的头脑、被药水冲稀的血液……它们表现了共同的特征:与死亡保持危险的暖昧关系。夕光烘托着医院高大的圆柱、大理石的台阶、陷入昏冥的迂回走廊,尤其是屋顶层层覆盖的琉璃瓦——其中一些,上面的深绿釉彩已经剥蚀,露出陶土褐黄的内胚。在那殿堂般的檐角,驻留着几只模样奇诡的动物。率领这些异兽的,是一个束髻的古人,他本人也日日夜夜骑行在一只假想中的动物上,有时是雨流过、有时是雪覆盖下来,他的五官日益模糊,正如他原本不详的身份——他是否担负任务,指引那些终止在病床上的疲倦灵魂前往空气般透明的天国?

    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闻着医院里特有的来苏水味儿……夜巡护士白色的软底鞋无声走过;值班室里青蓝的灯一直亮着,一个刻苦的实习大夫在灯下翻阅病历;一个头脑昏沉的人推开厕所的木门;不能自理的病人拉动线绳,红灯呜呜地低鸣,像扁桃体术后疼痛的喉咙。依然睁着眼睛,粘重夜色停在窗外,而夜色在我眼皮上轻得没有分量。无数次,它们的形象充塞在我视线中——光线渐暗的天空,深潭一般,而那些越飞越高的燕子,也像纷纷投入潭水的石子,很快没入。燕子和蝙蝠,好像一些奇形怪状的字符——事实上,蝙蝠也的确获得了近于书写上的意义,京剧华美的戏装上,刺绣蝙蝠图案,用以表示福祉。我们的幸福,通常由财产和寿命决定,蝙蝠何以与之相连?它们更似偷窃者而非给予者。平衡造就理想,反差构成现实——这个错位的世界,如同要由蝙蝠寓示好运,由深渊烘托烛火,由残疾佐证健康,由死神权威的嘴唇谈起永生。我几乎带着早熟和寓言色彩幻想燕子和蝙蝠,幻想它们自由、神秘甚至阴暗的飞,来报答日日纠缠我的药片和体温计。

    我从小就对医院有更多的熟悉,这是由母亲的职业决定的。她穿着白大褂,眼睛从囡罩上端露出来,没有其他五官的配合,我判断不清她的表情是严肃抑或温柔。我跟随她穿越门诊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坐满候诊者,疾病的阴翳占据他们的瞳孔。他们的脸空无遮挡。从外貌上,我很快分出医生和患者:医护人员统一着装,分外干净,我甚至从他们的衣装上联想起密封的白色药瓶,他们尽可能少地暴露;而病人,他们顺从出示身体的各个部分——牙痛者张开嘴,展示鲜红的口腔;发烧的人假装习惯地宽下腰带,迎接注射的针头;而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又一个麻醉之下毫无意识的裸体。所谓医疗,意味药物和器械的干涉,它对我们的保护只能建立在侵犯上,而首先侵犯的,就是一个人的自信与尊严。我见过几个病人家属哇哇大哭龅跪在大夫面前,也知道,一个劳模在得知自己病情的当晚服毒自杀,他一生经营的好名誉,最后一次,却让他的领导陷入尴尬。

    经常出入,我对医琬的各个部门了如指掌。我从中得到不少好处,比如,一个阿姨给了我两只用过的注射器,虽然没有针头,但吸满水后是一个别致的滋水枪,足够我在同龄的孩子间炫耀。我还拥有一个玩具听诊器,用白色的塑料材质做的。大人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翻出妈妈的真听诊器,装模作样地在小伙伴的肚皮上按来按去。用手比划成刀,给假扮的患者做手术,这个快乐的游戏被一再重复,我从未厌倦。手术其实是一桩体面而正义的暴力事件,满足了乖巧孩子隐蔽起的内心需要。有一次,我把听筒的另一端放在自己的胸口,从夹得疼痛的耳朵里,我听到心跳,巨大而陌生,指针般节律稳定,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钟表——然而谁又不是呢?命运上好了弦,弦长等于寿命,它会在准确的时间停下来。听筒里被放大的跳动声有助于倾听心脏,医院里还有更复杂的仪器,它们功能类似,比如B超的混沌图像,这些仪器都是以类似夸张或变形的方法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就像文学流派里,现实主义难以概括的思想,被荒诞派扭曲、抽象却更精确地指明。

    医院永远是个奇怪的地方,让我们惊觉自己的身体是一个神设下的谜局。牙医敲敲打打,病人呻吟起来——牙是随身携带的武器,是我们体内最坚实的部分,看不见的蛀虫却把它们轻易镂空,那么,谁更牢固,谁更有力?中药房里好闻的草根气息,药材一律陈旧的茶褐颜色,词牌般动听的药名……一杆精细的铜盘小称将它们称量,其中一些甚至含毒。文火煎熬的药壶里,弥漫出浓重的苦味,这就是从芬芳妩媚的花朵和汁液充盈的根茎中榨取出的灵魂。除了宝塔糖和山楂丸,没有其他好吃的药,长大以后我理解了这个象征:真正的拯救要从毒素般的伤害中获得,而糖一样的安慰,仅能短暂缓解局部疼痛。车祸之后,一个中年人肢体完好无损,但却患了失忆症,只记得一双属于自己的旧鞋,想不起走过的路途,为此,他徒劳地一次次求诊。细节是记忆的索引,而记忆是整个生命的索引。鞋,它的方向朝前,却是在为过去积累,现在,这惟一物证,将从原点出发的两条相反路径全都敛回鞋底浅浅的沟槽里,从此守口如瓶,秘而不宣。我们习惯于仰赖回忆,从中确定方位、寻求动力、汲取养料,断除一个人的记忆,带来何种意义的更改——是惩罚吗?像离根一样,让正在盛开的日子突然凋谢;还是给予意外的叛逃机会,一个人可否由于失忆而合理卸下生存责任,展开新生的无限篇章……我看到正是由于嫁接,原本沉寂的植物才得以怒发花苞。一个老人,每日依靠止痛针和片剂度过他行刑一般的残年,绝症折磨他数月有余——所谓绝症,就是对死亡命令的分解执行。身体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呻吟着,他禁不住弯下腰——人在疼痛时为什么会弯腰呢?那是在向他看不见的天神表示臣服和乞求。苦难来源于肉体这一公开的场所,听一听病人的叫喊,你就明白上苍如何通过伤口对他的孩子进行简捷有效的管教。我们的寿命甚至被蓄意地延长,以便使病患更为强大,抵抗更加无效,其间的力量对比能否使控制者得到更大的欢愉?放射科的暗室中,有人从黑暗中窃取情报,X光片上映照出白森森的清晰骨骼,射线如何在瞬息之间抓住最本质的结构,而忽略掉可消可长的血肉?医生仔细察看片子,判断我们是否有骨折、结核或其他更可怕的隐患,联想起黑白颠倒的相片底片,我想医生同样从某种颠覆的原则出发,寻找种种可能的病变疑点——他并未铺平生的坦途,只是要尽力堵住死的通道。生死像一扇门,谁也不能同时在一个平面上客观比较门的两面,只能在它开合的一瞬,对于背面图案有些许的了解和猜想。是啊,医院里集中了许多濒死的人,但同时,新生婴儿也在这里响起第一声啼哭。婴儿,如此柔软,如此薄弱,他在阳光絮语般的暖意和细菌潮水般的包围中睡去,你不知道,他离生还是离死更近一些。安静的教学实验室,几个并排摆放的大玻璃瓶泡着月份渐大的胎儿,他们全都采取古怪的蜷曲姿态,硕大的脑壳,紧闭的、并且永远也不会睁开的眼皮,脸上呈现受难似的苦楚神情——这些生命的半成品,仿佛揭示着,人从无到有是一个被动的痛苦过程,深藏母腹的胎儿,默默积蓄着创伤,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无可挽回的降生时刻,所有的婴儿都异口同声地哭泣?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生更新鲜,也没有什么比死更古老——当生死凝固在一个死婴标本上,它就在福尔马林药液中永不溶解。

    疾病,粉碎了“人生永远美好”的口号欺骗,试图让我们恢复冷静的生存理智。世间的完美无时无刻不在被侵犯和破坏之中,就像老人用豁嘴的牙咬开圆整的饼——疾病只是手段之一。有些时候,疾病并非表现为外力的入侵,它就设置在我们体内,长久的,不动声色,等待引爆的合适契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监视之下——当一个心脏病患者突发病情倒在地上,这一幕场景早有命运的周密准备。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晚上,我已经写完了当天的作业,盘状蚊香慢慢燃着,气味有点儿呛人。我背诵了一遍乘法口诀,然后翻开铅笔盒,盒盖里就印着小九九表,我检查着对错,明天老师要当堂口试。加减乘除是数学的基础法则,但基础正因为处于底层,而不能涵盖整体风貌,就像加减乘除无法包罗数学的全部能量,就像起点之后没有可以预知的路径,就像人间的地基不能保障通往天堂的巴别塔——而一个孩子只从表面看待问题,她无力理解即使在一个标点里也深藏好的伏笔。我只是想把刚学会的乘法口诀熟练背诵,确保赢得五分。就在这时,毫无征兆,我感到一阵突然的腹痛。那种疼痛如此剧烈,以至相隔二十年,我依然感觉到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像是落幕,顿时,世界黑下来。

    经过大夫温暖或冰凉的手指按压,在他们怀疑或安慰的目光审视下,我在前往医院途中长达一个小时的剧痛转眼奇怪地消失了。归还而来的健康让我放松,同时又感到微微的羞愧,仿佛我在什么地方辜负了急诊大夫的严肃态度。尽管已体会不到任何不适,我还是被作为病人住院观察。由于床位所限,我暂且被安排到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除我之外,全是男孩。在医生看来并无不妥,他们认为这个年纪还没有很强的性别觉醒。可是,他们错了。晚上,我缩在被子里,紧紧蒙住头,以免听见男孩们起夜时令人羞臊的声响;而在另一个下午,当我们一起打扑克玩儿时,我正犹豫是否打出手里的梅花7,一个比我大一岁的扁脸男孩当着另外两个男孩的面,把他爪子一样尖利并且有点儿脏的手,突然伸进我的领口。

    大夫都是妈妈的同事,加上我并无明显病症,相比来说,我比别的孩子自由些。在迷宫式的长廊里漫无目的地穿行,琥珀似的阳光照着并排的窗玻璃,我仿佛置身一个很大的蜂蜡组成的巢里——而我所需要的花蕊,隐伏于遥远。宽大的病衣罩在身上,这是一件疾病特选的包装纸样。而昼夜轮转,一黑一白,时间同样穿着一件条纹相间的病号服。

    我总要刻意避开一个地方:太平间,它位于距楼梯不远的角落。有一次我碰见几个啜泣的人推着一辆平车去往那里,轮子磨擦地面不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幅白布遮住车上一个隐约的人形。我知道,他是一个长年住院的老人,受尽重重的肉体折磨,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尊严的羞侮。现在,他终于平静,胸口不再起伏,他放弃所有非分或合理的要求。由于旷日持久的苦痛,临死之前,他早已锐气皆无,变得格外懦弱。妙手回春的圣医只有死神,他把一切病症从根部切除。故事一删再删,欲望一减再减,剩下几个残缺的器官零件,愿我们能幸福地坚持到衰老,直至那一天,子女在门外准备好送别的眼泪,就像背诵着一篇课文,他们要按照惯例通过一场关于孝行的期末考试。这就是我们不断被疾病打扰的一生的总结陈辞——也许疾病,正是死神在草稿本上的练习签名;或者,就像我们欠下一笔庞大债务,疾病代表一次又一次的偿付,而这小小努力太过无效,最后我们不得不以性命相抵。当吱吱作响的车子经过我旁边,我不由得战栗,死者引起我们本能的畏惧,而他为了适应另一个世界的寒冷,已事先将身体变凉。太平间,另一个世界的狭窄进口,开启它的玄秘之门——人们鱼贯而入。

    一个平安的星期过去了,妈妈为我办理好出院手续,我感到仿佛经历过劫难的解放感。然而就在这时,又是在毫无预感的情况下,那种毁灭性的疼痛再次到来。我艰难地喘着气,所有的感觉服从于这种疼,只剩下这种疼。人生的诸种经验当中,痛苦是最高的指挥。这次疼痛,让我躺上了手术台。无影灯闪着锡纸一样的光芒,在麻药作用下,光芒放大,模糊,如同一个水晶世界在重击下粉碎,粼粼光片,洒落在我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上。像鱼一样沉浮,让睡梦之乡的连绵水流漫过眼帘……器械闪着银器的高贵光亮,隐约听觉中,它们“当”的一碰,我记住了那乐器般的声响。

    我诧异于自己的奇怪病因,它来自母亲的赐予,我从降生之日就携带着它,一直到被发现,它已被冠名为肿瘤。放进贝母的一粒恶毒的砂子,会在眼泪包裹下变成熠熠生辉的珠粒;而我没有这样的美妙能力,只能接受丑陋事实,它拳头大小,还有类似于胎儿的零星牙齿。这个破损的生命仿制品,潜藏于腹腔之内。母亲留给孩子的,无论悲欢,其意义都要在多年以后才被彻底领悟,而母亲本身,甚至不是知情者。术后,我被转到妇科病房——这年,我还不满九岁。这是一段令人尴尬和羞耻的经历,我将它隐瞒多年,我的无辜似乎因此受到某种玷污。

    我是妇科病房里年龄最小的病人。年龄最大的,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婆婆,树胶一样粘黄滞重的泪滴,挂在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曾经孕育过十个孩子以上的骄傲腹部,而今像个洗劫一空的口袋般耷拉着——厚厚的一部个人传记,已经写到泛黄的尾声。我和她之间,隔着平凡女人一生的短促悲欢。我还记得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漂亮的病友姐姐,她深渊一样令整个城池陷落的眼睛。天生的弯曲发卷,烘托面庞上天使一般安详的神情。躺在特护的床上,她身上插着长短不一的胶皮管子,她将保持这种样子,直至度过所剩无几的最后时限。像夏夜无声坠地的朵瓣诀别自己未来秋日的圆满,毁灭有多安静。她在梦想中都未见过遥远之处的爱人,今天,她要死于孤单,死于不可战胜的纯洁。摔碎一只水杯不是悲剧,摔碎花瓶才是,被破坏之物越是完美,越是精湛,其中的悲怆和沉痛力量才越令人撼动。献给冬天的,是透明雪花;捧给黑夜的,是灿烂火焰;而在那冷寂坟墓之上,堆放着祭奠的美丽礼物。这么美丽的少女,她被祝愿着踏上一条越来越亮的通道——是不是那里光线太强,亲爱的姐姐,你才不得不阖上疲倦的眼睛?

    如果,停下诅咒病痛的愤恨嘴唇,我是否能公正地回溯自己的住院经历?健康,等于无需留意自己的任何器官,一旦你对某一部位考虑再三,意味着那里已成病灶。换句话说,健康令人麻木不仁,正是疾病让敏感重新苏醒。看看公园散步的人们,他们的平庸幸福不值一提;而惟一的智者坐在长椅上,他倾听着收音机,把音量拧到最大——这个盲人,因为看不见,他对这个世界顿生格外的关注。二十年后的一天,我陪朋友去妇科看病。她是一个严谨的人,独身,对异性保持排斥态度。候诊时,病人里出外进络绎不绝,我突然认识到,医院的确是个特别之所,几乎带有荒谬色彩,让某些书本哲学陷入困境。比如,杀人完全可以成为一宗令人感激不尽的善事,如果那是个病人,并且饱受折磨却求死不能;再比如,你可以在一个男性妇科医生面前脱下内裤,却不能与之亲吻——前者是正义的,后者却违背职业道德。我禁不住戏谑一笑,马上,我醒悟了,也许正是那次童年的妇科疾病,促发我女性意识的最早萌芽。

    在浴室的光洁镜面中,我看到自己腹部有一道竖切的手术瘢痕。它证明着,人们曾经用利器的尖端,切割我处于昏迷状态的毫无抵抗的柔软身体。愈合只能完成于伤口之上——被拯救的人,从此不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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