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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悱恻属沈园

    王本道  1947年生于黑龙江哈尔滨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理事。

    出版散文专著《芳草青青》、《心灵的憩园》。主编过《走笔南大荒》、《永久的春天》等。

    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飘洒着。撑着一把花雨伞,我在越中名园——沈园中徜徉。平心而论,沈园其实是个平平常常的园子,与江南的其他名园,诸如拙政园、留园、桑园、网师院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然而由于八百多年前这里曾上演过一幕凄婉动人的爱情悲剧,致使园中的亭台阁榭、池塘翠竹乃至残垣断壁都着上了一层浓重的“情感附加值”,遂使沈园得以穿越时间的烟水,成为一道跨越时空的风景线。

    沈园本是一座私家花园,它的主人是沈氏(历史上也曾两次易主),但是由于陆游与唐婉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流传得沸沸扬扬,致使八百多年来,人们竟习惯于把陆游与唐婉当成这里的男女主人了。烟雨迷蒙之中,我越过柳丝低垂的小径,走上连接葫芦池的石板小桥,于是,那水井、那假山、那水榭便尽收眼底。此时,雨线的交织也把我的思维浸染得漫漶淋漓起来。我遥想八百多年前,葫芦池的一泓碧水曾倒映着陆游与唐婉嬉笑的身影,风酥雨腻,水媚山妍,为这对恩爱夫妻装点了多么好的背景啊!然而好景不长,陆游的母亲陆老夫人最不能接受的是儿子对媳妇如胶似漆的倾心相爱,加上儿子应举不中,于是,便迁怒于唐婉,怒她相夫无功,怒她闺情过于温暖,使儿子贪恋安乐而误了功名。在陆老夫人看来,陆家是簪缨世家,自汉朝以来,史不绝书,在这个门庭里绝不能走出一个枉有万卷诗书而独步江东的白丁。尽管儿子一再申说他的不第是因为放言上皇,触怒秦桧,本与唐婉无关,但姑母兼婆母的陆老夫人对儿媳仍然怒不可遏,于是,新婚仅两年,一对伉俪被迫离异。

    细细想来,最不幸的当是唐婉了。她与陆游结婚时的年龄我没有考证过,但当时陆游是二十岁,按当时的婚俗,唐婉的年龄应该在十六七岁,结果,婚后只过了两年好日子便被逐出家门。尽管几年后又转嫁赵士程,但已是今非昔比。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二十七岁的陆游来到沈园,正巧与唐婉夫妻不期而遇,两人不胜感慨。在征得夫君同意后,唐婉置酒肴款待陆游,两人回忆往事,悲喜交集,于是便有了《钗头凤》的悲剧。这对琴瑟知音的唱和,许多人都已耳熟能详,陆游的一首是:“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婉的一首是:“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由于内心压抑,郁郁不欢,致使唐婉英年早逝。估计唐婉去世时的年龄至多在三十岁左右。尽管只有六十字的《钗头凤》,尽管我们没有看到她更多的词作,但仅这一阕词,就足以显示出她的锦绣才情,使她在中国的词坛立于不朽。

    与唐婉相比,陆游还算是幸运的。他一生活了八十六岁。尽管母亲斥走了唐婉,但是陆游并没有在母亲设计的路上有更大的长进。秦桧死后,他任州府通判,后被诬告免职。再赴川人幕,调沿海提举茶盐公事,不久又闲置在家。数年后到严州任知州,不久又丢了官。陆游毕竟不是政客,封建社会里,尽管崇尚的是“学而优则仕”,但陆游骨子里流淌的是诗人的血液,不求闻达,不期蹭蹬,又不事钻营,当然很难在仕途上随遇而安了。让人钦服的是陆游与唐婉这对鸳鸯虽被拆散,但是在陆游的有生之年,始终对唐婉一往情深,他的诗作便是佐证:二十七岁与唐氏在沈园邂逅时作《钗头凤》,四十六岁入蜀途中作《重阳》诗,六十三岁严州行上作《余年二十时》诗,六十八岁作《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诗,七十五岁作《沈园》诗,七十七岁作《禹寺》诗,八十二岁作《城南》诗,八十三岁和《禹词》诗,八十四岁作《春游》诗,都深深表达着对唐婉的眷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陆游怀念唐婉的诗作,许多是以沈园为背景的,绍熙三年,陆游六十八岁时重游沈园,触景生情写道:“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悠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庆元五年,陆游七十五岁时,正值唐婉逝世四十周年,陆游寻迹沈园,悲从哀来,作《沈园》二首:“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陈衍在《宋诗精华录》中对此二首诗评道:“无此绝等伤心事,亦无此绝等伤心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陆游八十一岁那年的12月2日,又夜梦沈园,有诗为证,“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各袖梅花在,缘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迹犹锁壁间尘。”直到他死去的前一年,所赋《春游》诗还写道:“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由此可见,沈园之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深深浸透着陆游与唐婉沉挚深厚的情谊。

    尽管陆游一生怀才不遇,官场失意,但是与陆氏家族的前贤相比,陆游在历史上的影响并不逊色。他一笙留下九千三百多首诗,既有沉郁雄浑的一面,又有清新婉丽的一面,其中爱国诗就占一半以上。如《书叹》中:“少年志欲扫胡尘”,《金错刀行》中“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尤其是《示儿》绝笔诗:“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此外,写祖国山河、自然景色的诗作也是格调清新俊逸,自然圆润。如《游山西村》中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临安春雨初霁》中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等都具有极高的艺术成就。纵观陆游的一生,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既是一位才气横溢的诗人,又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愤世嫉俗的官员。为此他曾换上戎装,驰骋在当时的边防线上,有过铁马秋风、豪情飞纵的军旅生涯。后来在江西做官时,为百姓所急,亲自派遣小舟运粮赈灾,解救灾民。他为文字斟句酌、刻意求精,为官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还乡后仍以农民为友,关心民间疾苦,最后终于成就了自己一生的辉煌。应当承认,陆游一生的成就是多方因素促成的,其中不乏有因袭相承的家教的影响,但重要的还是他孜孜不倦的拼搏与奋斗,由于多方因素的交织化合,使得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维与处事方式。这种方式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陆游属“性情中人”,他一生都深深眷恋着唐婉,身心之中充满了儿女情长,柔情蜜意。但这种儿女情长并没有使英雄气短,恰恰是这种儿女之情照耀着他,激励着他不断成就着自己一生的伟业。事实上许多真正的英雄都是具有柔情的。春秋时期那个敢于刺杀秦王的荆轲临行前就有过“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慨叹;汉高祖刘邦起事成功,衣锦还乡时亲自击筑,为诗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直唱得泪下沾衣;民族英雄岳飞虽然渴望“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阕”,但也时而“欲将心事付瑶琴”;鲁迅更是直白地写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菸菟。”心理学家们通过缜密的思索与论证后,把英雄所具有的这种柔情称作“情商”,并得出结论说,成就一番事业的人除了有高的智商,更重要的是有高的情商,情商高于智商。一个人的情商指数大抵是由人的宏观视野、形象思维、想像力和情感构成,陆游正是这种高情商的人。

    江南的雨还在无声地飘落着,雨丝如线,思绪如网。在徜徉与思索之中,我终于走出了《沈氏园》的大门。虽然是在雨中,但是我看到游人仍如过江之鲫,许多青年男女都是相拥携手走进走出的。返程之前,我又一次回眸沈园,烟雨迷蒙之中,沈园已淹没在翠竹与垂柳编织成的一片绿海之中。我暗自思忖,八百多年来,沈园不正是一个爱与情的温床吗?随着沈园三期工程的开工,未来的沈园哟,将会有多少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汇入你绿海之中的波澜……

    苇思

    我居住的这座城市毗邻双台河口湿地保护区。保护区中,芦苇面积逾百万亩,据说是现今地球上最大的芦苇荡了。每年春、夏、秋三季,芦荡周而复始地平涂着天衣无缝的淡绿与浓绿,浅绿与深绿,翠绿与碧绿……徐风之中,青翠秀美的苇叶相互摩挲,发出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似缠绵的小夜曲低吟浅唱,于是,整座城市都在苇海之中轻轻摇曳着。

    萌生对苇的情感应该追溯到更远的一些时日。六十年代中期,我正在一所高中读书。暑假期间,读了作家高云览先生所著的小说《小城春秋》。这是一部以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我党领导的厦门大劫狱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书中塑造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姑娘的形象,她的名字叫秀苇。当时她是厦门大学的学生。在党的地下组织的培养教育下,她参加“九·一八”两周年示威,积极参加厦联社工作,写救亡诗,演救亡剧,接着参栅共青团。在敌人的监狱里,视死如归,坚贞不屈,最后在党组织领导下,越狱成功,成为了真正的共产党人。秀苇是温柔、单纯、善良的。她性格开朗,平时有说有笑,但一旦见到陌生男人,立刻“脸红了,扭身闪进屋里”。当她看到由于台风、海潮的肆虐,造成众多渔家兄弟丧生时“偷偷的抹眼泪”,并立即谱写出诗歌《渔民曲》。秀苇又是异常坚强的,她本来深爱着党的地下工作者四敏,但一旦知道四敏已有妻室时,便立即在她与四敏之间插下了友谊的界碑,并表示“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干杯吧,不要叫别人陪着”。《小城春秋》中对秀苇清纯、热情、质朴性格的刻画,特别是对她情感经历的描写,深深打动了我,时至今日,每到闲暇时,常在心里描摩秀苇的形象。

    调到这座毗邻苇海的城市工作,面对苇的世界,自然又想起了《小城春秋》中那个可爱的姑娘(尽管只是一个艺术化了的形象)。高云览先生对秀苇最初形象的描写是这样的:“她中等身材,桃圆脸,眼睛水灵灵的像闪亮的黑玉,嘴似乎太大,但大得很可爱,显然是由于嘴唇线条的鲜明和牙齿的洁白,使得她一张开嘴笑,就意味着一种粗野的、清新的、单纯的美……样样都流露出那种生长在靠海的大姑娘所特有的健壮和质朴。”每当站在一株株清秀、纤细、壮硕的芦苇面前时,我就时常想起这段描写,尽管这段文字并无惊人之笔,但是我感到,高先生真的是把苇与人的相互模拟推向了极致。遗憾的是,在《小城春秋》付梓时,高先生已辞世。我推想,他把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赋予苇的名字,大概是因了苇的温柔,苇的坚韧,苇的刚柔相济罢。

    天地万物之中,苇是归于草木一类的。“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这话实在是辜负了草木,至少对苇是不公道的。婀娜的苇是最富有情感的。《诗经》将其作为“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的起兴物。台湾作家琼瑶对芦苇也极为喜爱,在她的笔下,苇花或用来形容飘逸灵动的女孩,或用来装点主人公简单而温馨的爱巢。大自然赋予了苇以天然丽质,苇也以高洁的情操将爱洒向人间。每年三四月份,苇在积蓄了一冬的情感后,便在湿地上破土而出,苇苗初乳,鲜嫩玲珑,由于蘸着春的胭脂,使初生的苇根部带着淡淡的紫红。夏秋之间,苇一天争似一天地滋生着葱茏。行进在丛丛簇簇苇的屏障中,处处是朦胧温馨的情调,荡漾着一股撼人心灵的气息。轻风间起伏的秀苇,纤腰袅娜,玉臂勾引,似在发出爱的呼唤;与流水欢歌应和的秀苇,百褶裙般的枝枝叶叶,似一双双张开的玉臂待人拥抱,一如世世代代生长在湿地的女子那丰满野性的风情。

    几年前,文友×君讲给我一个真实的故事。六十年代末,十万“知青”到这片湿地来垦荒。这些城里来的少男少女们与当地的农人们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耐不住单调生活的寂寞,于是便在芦苇的青纱帐中呼朋引伴,放纵着爱的畅想。其中一个来自大城市的高中生与村里的一个姑娘相爱了,爱得如胶似漆。不料两年后,男知青被抽调回城。返城前夜,他们恋恋不舍地在村旁的芦荡中,相互倾吐着海誓山盟,芦苇深处,“一切景语皆情语”。然而,仅一夜之间,男的便音讯杳然。几个月后,姑娘收到了男知青寄来的绝情信。读罢信后,姑娘显得十分平静,照样在田里和女伴们薅草、施肥。翌日中午,她梳洗打扮后,怀揣那封绝情信来到与男友曾经幽会过的芦荡深处,用农药,静静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据当时目击者讲,那姑娘死得坦然无憾,不忧不惑不惧。为了纪念她,当地群众约定俗成地把那处苇塘称作恋人湾。×君是位智商与情商都很高的优秀青年,讲述过程中,眸子中常有晶亮的水珠闪烁。随之,他又驱车把我带到恋人湾徜徉。其实,那只是湿地中很普通的一汪池塘,紧靠公路。塘中碧水泱泱,四周苇岸青青,密密匝匝地足以遮风挡雨。据说,当年修筑这条公路时,按设计方案,本应从这池塘中穿过,可是筑路工人不忍心破坏这爱巢,经些微技术处理,才保住了这恋人湾。恋人湾的故事深深震撼了我。那殉情姑娘的性情,多像这高洁、柔顺、多情的芦苇啊!杜甫曾有诗云:“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如今,为了纪念那位殉情的姑娘,我斗胆将这诗改作:“江山如有待,秀苇更无私。”

    紧紧吻着湿地的沃土,吮吸着河海的甘露,苇从含苞破土,到走向成熟,为我们展示着春之梦、夏之爱、秋之实的画卷。夏秋之交,苇开始抽穗,那穗也可称作是花。初开显紫红色,十分鲜艳;暮秋,芦花由紫红转为银白,芦茎、芦叶也由碧绿转为金黄——苇到了收获的季节了。初冬之时,农工们浩浩荡荡地进入苇荡开始收割芦苇。然而,苇并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那漫天飞舞的苇絮正播撒着新的生命,那雪白雪白的芦根正孕育着来年的芬芳。苇呵,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激情,释放着爱!

    在与苇相伴的城市中生活真是一大幸事,爱苇之情也与日俱增。每到暮秋,当芦花由紫红转为银白时,我总要采摘一束插在花瓶之中。那相拥立满枝头的白色芦花,柔丽轻盈,永不凋谢,似怀着一缕思绪,一袭柔情,向我讲述着一个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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