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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的消息 

   

  不惑的人听到雪的消息。面色平静 

  年少的情人在天亮打来电话: 

  下雪了!下雪了!我们去黄河吧 

  不惑的人想起初相见。他曾是 

  那个年少的情人。而雪是他的老相识 

  他见过更美的雪更不值一提的雪更大的 

  大风雪。他看见一场雪粉碎着另一场 

  一朵雪拥抱着另一朵 

  他见过诗人的雪。犹太人的雪。他见过 

  雪的镇压。他看见了红色的雪 

  他见过纵横阿尔卑斯山脉的雪。见过 

  雪的珠穆朗玛和雪的卡瓦格博 

  他看见不化的雪。他看见雪 

  落向土墙上穿着开裆裤啃硬馍的男孩子 

  落向土墙下小手肿裂如红薯的女孩儿 

  他见过 

  落向贫困的雪。落向天空的雪(落向一个问号),落向 

  母亲落泪的雪 

   

  不惑的人听到下雪的消息。看上去,面色平静 

   

  如果我,今天死去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的儿子活到六十岁的时候,我会成为他的女儿 

  他把我揽进怀里,抚摸我油漆斑驳的外壳,想我该是高龄华发,老泪纵横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儿子二十岁时,我是他梦想的情人 

  他用鼻子闻我,捧着我薄薄的诗集,却不翻动它,他早已熟记我所有的诗句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的儿子三十岁了,而我是他一生的挚爱 

  这永世的英雄,一只手就能把我托起 

  坐上他的马,他要带我游走天涯 

   

  你不再是一阵风 

   

  你不再是一阵风,亲爱的 

  你来拍打我的房门 

  即将成为另一个人 

  自从我不再虚幻 

  你也越来越具象 

  有了细节和经验 

  娴熟的指法 你思考 

  有了欲望 阴谋也随意生长 

  如果精神的摧残最致命 

  你就具象为一个盗贼 

  一座监狱 在夜晚无法企及的深处 

  不得不 

  悄声拧松我的锁扣 

  仔细掀动窗帘 

  亲爱的 你不再是一阵风 

  在家具和冰箱的暗语里 

  我认出 一个盗贼布鞋的质地 

  它迟疑着穿越我的身体 

  它们同时的寂静 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刀仍在厨房的案板上 

  映出此夜冷漠的月光 

  枕头上头发有力的恐惧 

  分散的紧张 章鱼一样 

  把未及移出的 牢牢吸住 

   

  我离开的地方还在摇晃 

   

  我站立月台 

  看地铁启动 看着你 

  随地铁而去 看着我自己 

  被锋利的车窗切过 

  薄薄的 一片一片 

  幽灵色的 一个一个 

  插进鲜亮的人群 

  你不能再看到我 就像 

  今生你再也看不到我 

  没人注意我 人群中 没有人 

  注意我 我看到一张皮囊 

  我的又一张皮囊 

  一张比一张面目模糊 

  一张比一张 

  接近无辜 就像 风中的包装袋 

  在脱离包装物的牵扯中 

  一张比一张 目瞪口呆 

   

  是我的老人 

   

  是我一首在明天为今天写的诗 

  是我诗中永不完整的细节 

  背井离乡—— 

  九十四年你活成了海边劲挺的松 

  活成一个女人抱怨的夫 

  活成另一个女人 

  名义的父 

  你是我的老人 

  我精神的祖父 

  你的秘密恰如其分 

  你的声调如此悦耳 

  你的目光 

  搭在我身上 像体温 

  你的手永远握在我手里 

  但今天 你的安详 

  却猝不及防 

   

  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从小就在这里吃饭 

  今天是我的生日 

  姥爷,你把我召回来了 

  舅舅在饭桌上复述你最后的话 

  我来到院子里 

  触摸无花果树青灰的枝干 

  上一季不愿落下的两枚陈果 

  收缩成昨日的骨 

  两盒灰让小坟变大 

  姥姥、姥爷,我愿来世 

  你们分开 

  如今这世道已不允许 

  不相爱的人结为夫妻 

  [责任编辑 朱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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