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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蔫的小尾寒羊

  老蔫是一个本分人。

  时光流转到二十一世纪,如果还说一个人很本分,与其说是夸奖,还不如说是贬低、耻笑。现在,本分人吃不开。发了家致了富的,都不是本分人。所以,老蔫也很吃不开。上街赶集,很多人都拿老蔫打赌,猜老蔫兜里有多少钱。老蔫兜里没钱,知趣地逃避开这变相的嘲笑。在家,女人说,你天天在家里晃来晃去,烦不烦?女人说,你啥时候,也能下次馆子吃一顿大鱼大肉,让我刮目相看你一回?

  老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老蔫怎么不想发家致富?问题是老蔫没有门路,没有门路怎能发家致富?老蔫家往上查八代,都是根红苗正的贫农,连个村长都没混上。你叫他拿什么去挣钱?去偷?去抢?老蔫有那心没那胆,为非作歹的事本分人做不来。所以女人这么说的时候,老蔫就乖乖地牵上那只扶贫扶来的小尾寒羊,去兜圈儿。

  老蔫感觉跟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羊,比跟着一个人心里更清净。

  羊没有人那般势利眼。它只需要一把青草,一口刷锅水,便可悠然自得。老蔫有时还很羡慕羊的这种简单而又充实的生活。老蔫甚至还想:如果自己是一头羊,那该多幸福啊!

  老蔫这么想,是老蔫对自己的小尾寒羊赋予了更多的物质憧憬。这是一只母羊,也就是说它的价值会像数学的平方或者立方数那样呈几何性不断膨胀。一只羊一次下两只小羊,小羊过一年再下四只小羊……那膨胀起来的不是空气,而是白花花的钱啊!孩子上大学,进城定居买房,甚至自己的棺材板儿,这些看来很奢侈的愿望,老蔫把它们都寄托在了这只羊的身上了。羊是老蔫的命根子呢。

  那羊像一直驯服的家犬,不用绳子拴,老蔫走到哪里就尾随到哪里,即使它为贪吃一丛青草,落在了后边。前边的老蔫一声吆喝:咩,咩,咩咩,老蔫的嗓子嘶哑而又短促,但对于羊而言却是一首动听的歌。老蔫不用吆喝第二声,那羊就乖乖地撵到老蔫的身后。偶尔,还用涩涩的舌头,舔舐老蔫粗糙的手或者手臂。多么温顺的羊啊,多么乖巧的羊啊。老蔫与别人说起自己的羊来,那精神一振,甚是得意。老蔫说我喂的羊,比你们的看门狗都听话。

  吹牛。听者不信,与老蔫打赌,赌一瓶二锅头。

  老蔫趁那羊一不留意,迅速地躲开。那羊抬头不见了老蔫,像是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咩咩地尖叫。那叫声透着惊慌和无助。老蔫适可而止地在远处,咩咩一吆喝,那羊如离弦儿的箭矢,迅速蹿到了老蔫的身前。打赌的结果,老蔫无疑是赢家。吃晌午饭时,老蔫喝着赢来的二锅头,眯着小眼儿看着在身旁转来转去的羊,很想叫羊也喝一杯。羊不喝酒。羊要是会喝酒那该多好啊。老蔫想,到时非给它好好的喝一场不可,不醉不休。酒逢知己千杯少呢。

  而今天,老蔫叫女人一顿挖苦挖得心情很沉重。他前边慢慢地走着,想着梦里都想的发财的事儿,让羊尽情地啃噬公路两边的肥美的嫩草。

  这里原来是一条寂静的阡陌小道儿,春天里路两旁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夏天浓绿的庄稼长起来是一片迷人的青纱帐。可自从前边几公里远的地方被勘探出了煤炭,一时人丁来往,车辆尘嚣,开发,筑路,建矿,热闹繁荣起来。老蔫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找一个活儿什么的。但那里管事的看看他,鄙夷地笑:你认识这里的筹建处处长?老蔫说,不认识。那人说,你不认识他,我凭什么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干一个活儿还要认识什么处长,狗日。”老蔫恨得牙根儿痒痒。这社会真是没有穷人的活路了。老蔫正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迎面一辆“黄河”歪歪撞撞疾驰过来。那司机好像没有看到他老蔫,丝毫没有刹车减速慢行的意思。开一个鳖壳车真是不知自己姓啥叫啥了!慌得老蔫一跳,跳进了路边的防洪沟里。他幸运了,可他的羊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的羊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巨大的气流挟裹进了车轮下,毙了命,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饼……

  那车驶出了六七十米,才停下。

  “我操你姥姥!”老蔫疯了似的扑上去,揪住下来的司机就推就搡,“你狗日的知道不知道,你碾死了我的小尾寒羊?”

  “你狗日的知道不知道,这羊是我生活的唯一希望?”老蔫咧开嘴巴哇哇地哭,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真像死了亲人似的。老蔫的这哭是真哭,没有丝毫夸张或表演的意味儿。

  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小伙子,一个是中年人。中年人是司机,小伙子是跟班。路平坦无弯弯儿,小伙子非要开车过过瘾。结果第一次驾驶,就碰上了老蔫,碾死了老蔫的羊。小伙子不禁吓坏了,这要是汇报到单位,非开了他不可。

  小伙子紧张地问中年人:“这怎么办?师傅。”

  “还能怎么办?”中年人说,“只有私了。”说着就掏钱,包赔老蔫。

  老蔫不要钱,就要羊。老蔫跟羊有感情呢。

  小伙子也掏钱。两个人的钱凑到了一块儿,足有一千多。中年人说:“我们就这么多了,你拿去再买两只吧。”

  老蔫不要钱,就要羊。

  “你这不是欺人太甚么?”中年人说,“羊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复活?”

  老蔫想想也是,羊死不能复活,就接过钱,扛起死羊往家走。他老婆看见死羊,那神情绝不亚于他的痛苦,拽住老蔫又踢又打:“你个老没用的,一只羊都看不住,活着还有什么用?”

  女人打累了,瘫痪在地上,拍地仰首大哭。

  这时,老蔫慢腾腾地掏出那沓子钱。看到钱,老蔫老婆咕噜爬了起来,擦干了眼泪,问:“哪来的恁多钱?”

  老蔫说矿上碾羊包赔的损失。

  “老东西,你刚才咋不早说,白害我流恁多眼泪!”老蔫老婆点了点,一千四百多,足够买四只小尾寒羊。老婆一边说,一边催促老蔫把羊剥剥炖了。

  羊还没剥好,老蔫就在老婆的开导下开了窍。

  老蔫的苦瓜脸,顿时阵雨转晴:“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二天,老蔫到集上又赶回了四只小尾寒羊,一股脑儿地撒在了公路上。

  老蔫一边任那些羊撒欢儿、奔跑、啃草,一边不时地瞅瞅远方,纳闷地想:狗日,今天咋不见了那辆“黄河”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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