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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中禾 男,当代著名作家。现为河南省作协名誉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匪首》,中短篇小说集《月亮走,我也走》《印象》《轰炸》《落叶溪》《故园一棵树》等。曾获全国第八届短篇小说奖、第四届上海文学奖、《莽原》文学奖、《奔流》文学奖、《山西文学》奖、《天津文学》奖、《世界文学》征文奖及一、二、三届河南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小镇的名字如果翻译成汉语,应该叫“渥好思”还是“威德豪斯”?我对这小镇有太多的怀想,总想让她有一个富于诗意的汉名。我猜想,最初把佛罗伦萨译做翡冷翠,把悉尼译做雪梨的人肯定是对这两个城市寄托了更多的浪漫。我选择在这里落脚很偶然。起初是听一位朋友说这里新开了一个免税区,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从中国来,既便宜又实用,商店里还有很多中国女孩,说着汉语应酬顾客,偶尔浅笑着跟你说国内流行的段子,于是就来找一找感觉。扫兴的是,一到免税区外就看见了两个类似移民局官员似的人在那儿转悠,我于是赶快溜之大吉。那时候我的身份还没解决,看见任何一个警察之类的人都会心惊胆战。在美国,你会更加体会到恩格斯关于自由的论述是多么精辟,“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很抱歉,现在我没法告诉你出处了。它是我从父亲的一本小册子里看到的。父亲用红铅笔把它圈起来,下面加了注重号,把它当作送给青年朋友的座右铭。这是他离休后到各个学校去作报告时经常引用的经典名句。父亲年轻时崇拜裴多菲,他说那时他对自由的认识其实很肤浅,是恩格斯这句名言给了他启发,让他对自由的认识有了一次飞跃。“自由不是为所欲为,想怎么就怎么。自由是对现实的认识和适应。”——这就是父亲对恩氏名言的诠释,是他对自己一生经历的感悟。)这个国家的自由,靠的是浩如烟海的法律管出来的。像我们这样从农耕时代走来、没受过太多法律约束的人,没有律师,在这儿简直就是没头苍蝇,不知道哪儿是玻璃哪儿是墙(他们的法律真叫庸人自扰,还不如我们的人治省事。谁是领导,说句话得了,何必这么麻烦)。这样就来到了Wildhorse。这小镇的名字一下子触动了我。按字意理解,它是“野马”的意思。当年父亲在“留学欧美预备班”(那是“河南大学”的前身,后来是“河南大学”的一个班)读书的时候,我二舅林春生就经常叫他豪斯(horse),虽然从八岁起,我就不再姓马(现在我在移民局登记的名字是曾安),然而我是马家的后代,这是毋庸置疑的。马家人遇到了野马镇,而且还碰到了一个河南老乡——他一开口说话,我就说,你是南阳人吧!想想看,难道这小镇不是和我有缘?

  张公(他本名叫张祚荣),是从台湾过来的,他也是先来黑着,过了将近十年见不得天日的日子,才弄到“指标”,得以“转绿”,又过了将近十年,考试了几次,才“转正”成美国人。比我当年做知青从磨坊井招工到东风厂,受的煎熬多多了。在海外漂泊过的人,对人生都看得更透彻,待人也更敦厚。看我带着提琴,他说,你喜欢音乐?带你去个地儿,听听这儿的音乐。他带我去的酒吧,正是我进入美国后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没想到在这儿能听到最地道的蓝调民谣。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一个英文名字布鲁斯·曾,这像是摹仿李小龙。我不知道李小龙缘何叫布鲁斯,我的“布鲁斯”是蓝调的意思,我最崇拜的音乐!最适合我的音乐!它是这个小镇送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我在东风厂宣传队的时候,很多宣传节目都是用我们家乡的大调曲子、三弦书来表演,我对我们乡土的民歌、曲艺、小调非常熟悉,后来我从东风厂调入群众艺术馆(这要托小吴的福。是母亲让我和吴方结了婚,我才从山里调回到母亲身边。现在小吴当然有理由怨恨我,我则真的没脸向她表示一点歉意。——我利用了她,还让她为我生了一个孩子,后来却把她甩了),主要任务就是收集整理地方民歌。像那首有名的河南民歌《编花篮》,就是由南阳民谣《九莲灯》改编的。我把我带来的大调曲子、三弦书、旱船调这些南阳民谣放给张公听。“新春佳——节喜盈盈嗯哼——”那样奇突跳宕的音程把我们乡音的华美、婉转、起伏、悠扬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八角鼓扑棱棱地响,夹杂着铜钱的哗啦啦的声音,张公感动得如痴如醉,不断拉出手绢来擦眼窝。

  这座小镇所以牵动我的情感,还因为它那僻静的弯弯的小街让我想起故乡的县城,我曾经在那里生活的那座临街的小楼。在明朗的月夜,坐在张公家后廊的椅子里,能望见一条闪光如带的河在黑沉沉的田野里流淌。平静,安详,含情脉脉,就像我故乡的河。当张公告诉我它就是科罗拉多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如此温婉的河水竟能创造出大峡谷那样震撼人心的景观。月夜里的科罗拉多,就如曾经给我初恋、初吻的女孩,纯净、清新、自然,流动着蓬勃的活力。她扣动着我和张公无限的乡愁,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父亲、母亲,想起了我娘。想起我的儿子(不管吴方是否原谅我,不管在儿子面前她把我说得如何坏,不管儿子是否恨我,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思念那个可爱的脸庞、调皮的眼睛、机灵的身影)。我拿出那个“砖头”录放机(它是我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时买的,虽然笨了些,可它是我的第一个录音设备,我一直把它当作宝贝),把几个亲人的讲述播放给张公听。现在我非常庆幸,在那个暑假突发奇想,对娘说,要不,你把从前的事儿讲给我听听,我给你录一录。其实那时父亲和娘都还不算很老,还不到录音传旧的年纪。这些录音我并没从国内带过来,是前不久母亲寄来的。她还替我录制了此后的一些段落。当时我在想,母亲为什么会想起把这些磁带寄过来?又过了些日子,收到她的来信,我才知道,父亲不在了。母亲把这些磁带寄过来,也许是为了表达对父亲的哀思吧?

  父亲的身体很好,六十七岁,年龄也不算大,为什么会突然去世呢?父亲的晚年心情开朗,和蔼谦恭,除了作报告,还经常练书法,每到一处,难免被人索要墨宝,常把“曾经沧海难为水”、“澹泊宁静”、“厚德载物”这样的句子书赠别人,他还会有什么不平之气呢?

  听这些磁带和我的解说,成为张公每天晚上的最大乐事。他听得很入神,偶尔还会插上几声叹息。那时候的人,就是这样过来的呀。我到台湾的时候,才十八岁!当时我从老家古渡桥(它离你们县城四十五里)乡下到巩县山沟里的一个兵工厂(我想象和我曾经待过的东风厂差不多吧?)去投靠我三叔学手艺,后来随着兵工厂一直南迁,一直……一直……连做梦也没想到最后落到这儿来了。华人在外面受欺负啊,能发财的生意都让鬼佬们做了,你只能开个中餐馆呀什么的,转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本来我没打算把父母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公诸于世。这毕竟是我的家族隐私,是我的家庭秘史。可是我也正在一天天老去,身在大洋彼岸,想要保留家族历史的愿望愈来愈强烈。我想在书前写上: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母亲和……这显得很褊狭。其实我不过是在献给自己,让自己在述说中得到安慰,平抚一下我对家人、对故土的歉疚和思念。

  至于我为什么出来?我是怎样出来的?当然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你。等我更老一些吧。到那时也许我会再写一本书。但愿那时候你还不怎么老。

  第一章

  “我牵着羊,盛跟在我身后。那是秋天。后园的树和草蒙着一层霜花,地上的树叶踩上去吱扭吱扭打滑。盛的臂弯里挽着个小包袱,里边包着我的嫁衣。我一边走一边跟盛说话。那会儿我二十三岁,腿脚正好使,走路轻快,说话大嗓大调。我说,瞧你今天这身衣服,新裤子新褂儿,新鞋。别往地上坐,别蹭墙,等会儿你要坐轿,弄脏了新衣服你就没法压轿了。”

  娘喜欢回忆和父亲成亲的经过。每当讲起这段往事,她眼睛里总是闪着笑意,虽然用了怨恨、挖苦的语气,听起来倒不像抱怨,更像是炫耀,好像没这段往事,她的一生就没什么色彩,她的晚年也就没了说说笑笑的乐趣。

  在娘的回忆里,她成亲的时候我叔叔文盛好像还很小,实际上那年叔叔已经十七岁,父亲刚满二十岁,他并不比叔叔大多少。娘偏爱叔叔,只是因为他是爷爷的遗腹子,从小没见过自己的父亲,祖母又常年多病,他不到一岁就靠我娘照应。

  “你见过水银珠子吗?”娘说,“你爹年轻时就是颗水银珠子。看着是个银豆豆,可就是捏不起来。东流西滚,没个正形。你老爷把他当宝贝疙瘩宠着,他自己倒像一匹不戴笼头的马驹,除了给家里惹是生非,别指望他能光宗耀祖。这个浪荡鬼年轻时也算一表人才,只要他冲你走过来,老远就能看见那一头硬蓬蓬的头发忽闪忽闪直跳,脑门又大又亮,配上一双机灵灵的眼睛,一看就是个风流鬼。再难认的字,老师不用教第二遍;再难读的书,他一读就会背。要不,他能十七岁就进欧美留学预备班,到省城去读书?要是日本人晚二年过来,这个浪荡鬼就到英国去留洋了。为了让你爹去留洋,你老爷卖掉了二十亩林地,那片林子里的桐树每棵都有一搂粗。此后只要提起这片林子,老爷子就会心口疼。罪孽呀,这个败家子!家里供你钱,让你好好读书,不说争什么功名利禄,至少也能为自己找个出路,谁叫你去游行,撒传单?还去卧轨请愿,把陇海铁路的火车给截了。和日本人打不打仗是军队、官府的事,用得着你们这些学生娃子去起哄?结果咋样?还不是自己吃亏?党部把他抓了,学校把他开除了。别的学生都跟着学校转移到伏牛山里,他只能回兴隆铺老家待着,别说英国,就是开封也待不下去。这都是你爹这个浪荡鬼干的好事。

  “我和盛一起走出寨门,我把羊拴在寨墙脚下的林子里,绳子放长,让它能啃着周围的草。盛站在那儿用袖口抹鼻涕。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说,跟你说过几遍了?今儿穿了新衣服,别再拿袖子抿,你怎么一点记性都没有?

  “我从盛的袖筒里抽出一块布帕,在他面前抖开,教他弯下腰,用两个指头擤鼻涕,擤干净了拿布帕子擦。”

  只要想起在老家的那些年月,我就会想起叔叔。叔叔经常在腰里缠一条草绳,身上穿着拖拖落落的破棉袄,棉袄里什么也没有,直接是黑不溜秋的胸脯。不管天热、天冷,他酱紫色的鼻头下总是垂着一串晶莹透明的稀鼻涕。他很亲我,对我非常好,让我一想起他就有一种揪心的思念。

  “那天你叔叔穿着新衣新鞋的模样我想起来还像在眼前,可转眼五十多年就过去了,盛也死了三十多年了。打从七岁来到你们马家,我伺候你叔、你爹十六年,出嫁那天我走出马家后门,心里对盛特别疼怜。他个头小,胳膊、腿长,脑袋大,说话有点迟钝,可那眼睛像猴子一样机灵。我把他的鼻子、嘴角擦干净,布帕塞回他的袖筒,弯下腰看着他的脸说,记住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你把羊牵回家。今天咱爷要招呼客人,你要听话,啊。晌午开席的时候你别到桌上去吃。那儿人多,你够不住叨菜,新衣服都叫汤水弄脏了。你到厨房去,想吃什么叫老五叔给你拿。

  “我从盛手里接过包袱挽在臂弯里。我说,回家吧,盛。袍子我给你熨过了,放在西屋床上,花轿走的时候你把它穿上。我掀起衣襟,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我说,拿着。替我看住你哥,别叫他出门。盛把那个小布袋的袋口拉松,手指伸进去掏炒豆吃。

  “我出门的时候你爹那个不讲理的还在厢房屋里埋头睡觉。他总是晚上点灯看书,早晨蒙头不起,屋角的一桶棉籽油不到个把月就见底了。你老爷拿他没办法,是他把他惯成这样儿的。”

  娘喜欢用“那个不讲理的”“那个浪荡鬼”“那个浑货”来称呼父亲,在她的故事里,父亲是个惹是生非的捣蛋家伙,一辈子没安分过。尽管一个人二十岁和六十岁在性格上会有不小差异,但我看到父亲六十来岁时天天到学校去作报告,喜滋滋的像个天真、得宠的孩子,不管见了省里、县里的领导或是乡里、队里的干部,都是一副谦卑、随和的样子,满脸堆笑,在我娘面前也像个乖孩子似的唯唯诺诺,甚至出门换什么衣服都要先问问她,我不禁在心里疑问:爸爸年轻时真像娘说的那样孤僻、乖戾,玩世不恭吗?

  “自从他被学校开除回来,你老爷总想哄他把喜事办了。可这个不讲理的,一提成亲就烦。你老爷掰着皇历选日子,选好日子不敢对他说,生怕他到时候闹事儿。直到成亲的前一天,亲戚、佃户们到家里来帮忙,收拾院子,擦洗桌椅,厨丈师傅通宵忙着煮肉、炸鸡、炸丸子、发海味,他才吊着脸去问你老爷:你们这忙忙乎乎的,是想给我成亲吧?你老爷说,文昌,你和兰妞都不小了,你都二十岁了。如今兵荒马乱不能读书,还不趁早把婚事办了,以后你出去也放心些。

  “这个不讲理的把书往床上一摔,大声嚷嚷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干!还是不干!

  “你老爷不跟他吵,他吩咐你表叔看住他,不许他出门。过了明天午时,想怎么都行!”

  娘和父亲的婚姻是娃娃媒。爷爷和我娘的父亲同在老爷的私塾里读书,他们不但是同窗好友,还是老爷的得意门生。父亲不到两岁就由我老爷做主,和我娘订了亲。在我娘向我讲述的故事里,民国十八年我们老家遭了一场洪水,洪水过后瘟疫流行,我祖父和我娘的父母在那场瘟疫里去世,我老爷把娘接到我们家,她就成了马家的一员。既像童养媳,又像我祖母的小丫头。那时她虽然只有七岁,可一进门就得照顾两个更小的男孩。我娘没有父母,没法在娘家出嫁,她成亲时就得临时借别人家出嫁。

  “我挽着小包袱,沿着寨墙外的土路往吊庄走。太阳该出山了,天还是一片灰白。我抬头看着天,心里说千万别下雨,泥水里办喜事可麻烦,端盘子端碗都得踏泥,新郎新娘也没法在院里磕头。

  “我走到段姨家的时候老憨姨夫正蹲在院里吃早饭。紫红色的高粱面糊粥在粗瓷碗里像坨猪血。他吸吸溜溜喝着说,兰妮儿你吃点吧。段姨说,吃你的吧!吃完还有事干呢。明知道她今天不兴吃东西,你让她吃?老憨姨夫把头埋在大碗上闷声不响喝糊粥。院里进来一些孩子和女人。段姨把我带进上房屋,她说,趁没上妆,你再到茅房去一趟,等会儿上了轿,一天一夜你都不能解手了。段姨的闺女小辫儿伸开胳臂轰赶那些想要进屋的孩子。孩子们扒着窗台看,在院里跳着脚唱:新媳妇子,逮蚰子,麻蜂蜇着球头子!窗外聚了几个女人,隔着窗子向屋里偷看着小声议论。她们说,兰妮儿长得蛮机灵的,就是脚大了点。她们不知道,你爹那个不讲理的根本就不喜欢小脚。幸亏我妈死得早,没人管我,我这双脚才没缠,要是我的脚再小点,那个不讲理的不是更嫌弃我?多亏了这双大脚,家里、地里活干起来不怯力,我在他面前说话腰杆也硬点。

  “屋里屋外到处是油漆味。爷爷给我置办的嫁妆把段姨家的堂屋堆满了。双箱、双柜,书桌,葡萄架子床,雕花梳妆台,大椅子、小椅子、小桌、圆凳、盆架。就是我爹、我妈活着,他们也未必给我置办这么好的嫁妆。

  “以我的意思,那个浑货长年不在家,屋里现成的家具就够用,何必再去破费做新的?可你老爷不答应。他说兰妮儿,你七岁到我家,伺候了祖孙三代,一辈子就这一件大事,我不能亏待你,不能叫别人说你没爹没妈,喜事办得不像样。这些东西本来也不必搬来搬去,放在新房里就行,你老爷一定要老憨姨夫帮忙抬到段姨家来。你老爷是个喜欢排场的人,他说花轿前头不能没有嫁妆。

  “段姨打开我的包袱,把里边的衣服拿出来,抖搂开绣花夹袄,夸赞我的手艺,帮我穿戴。

  “我把脸仰到窗口明亮处,让段姨给我开脸。——用绷紧的细线绳把脸上的汗毛扯干净。人一开脸,就表示出嫁过,不再是姑娘了。这是我一辈子最认真的化妆,五十多年了,我还能闻到官粉、胭脂的气息。从镜子里看到化过妆的脸我差点认不出自己了。黑黑的皮肉变得白白红红,像戴了假面;粗重的眉毛被段姨修得细细溜溜的,看起来妖里妖气。花冠是前一天你老爷托人从城里买的,段姨捧着它在我头上试。扶弄一阵,退几步,扭过头端详。端详过了,再走近去扶正。

  “段姨是咱马家的佃户,老憨姨夫种着咱家十五亩河滩地。是你老爷和他商量,让我借他家出嫁,她像打发亲闺女出嫁一样认真。她帮我化好妆,站在院里咋咋呼呼,支使老憨姨夫把院里院外打扫干净,从门口到村头,清理大路上的粪草,把积了泥水的坑洼垫上土,撒上黄沙。”

  所谓吊庄,就是为地主们种地的佃户住的村子。它离兴隆铺二里路,十几户人,清一色的贫雇农,和我们兴隆铺同属一个大队。我娘带我去吊庄的时候,这村子已经改名叫建庄。她带我去,是为了给老憨爷吊丧。老憨爷身强力壮,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酸菜面条,第二天一早队里敲钟上工的时候他没起床。段姨奶走过去一摸,他的身体像块石头一样冰凉,胳膊、腿都硬了。我娘带我去,是因为中午能吃一顿大锅菜,萝卜熬粉条。黑面掺白面做成的花卷馍很大,不限量,想吃几个吃几个。所以吊庄给我留下的印象比兴隆铺好。那时的兴隆铺已经没有寨门,寨墙像一溜土堆,断断续续横在村边,寨河早已干涸,留下一道荒沟。叔叔带我在土坡里刨茅草根吃。娘说她成亲时兴隆铺的日子还是蛮好的,“虽说你老爷过日子很节俭,可那会儿咱家喂猪、喂狗的食儿也比生产队食堂的饭好。”

  “花轿到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场院里的鸡开始打午鸣。盛穿着袍子戴着帽壳,打扮得像个小老头儿。新衣服把他弄得很不自在,他翘动着四肢像鸭子似的从轿里走出来。我被段姨搀着走出屋。盛跳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兰姐,昌不听话,他跟爷吵嘴。段姨说,好了好了,盛,你嫂子要上轿了,你安生点儿。往后你不能再叫她兰姐,上了轿她就是你嫂子,以后你得叫她嫂子。知道吧?

  “可你叔叔一辈子也没把这称呼改过来,直到临死那天黄昏,他还拉着我的手说,兰姐,‘啥时候你还能给我搅碗面汤喝呀?’

  “我伸手在盛脸上捏了一下。盛仰起脸说,我跟你一块坐轿。段姨不客气地说,你已经压过轿了,回去就得跟送亲的走。盛不乐意,可舅舅已经把肩上背着的红毡铺在堂屋门口,我被段姨搀着走过红毡,走进轿里。

  “上轿那一刻我有点鼻塞,眼眶湿湿的,还真像出嫁女离开娘家那样凄惶。这个不讲理的,他可千万别给我惹麻烦。

  “爆竹噼噼啪啪响起来,乐队呜呜哇哇吹。抬嫁妆的人走成长长一队,段姨和小辫跟在轿后做伴娘。村路两边的女人和孩子跟着送亲队伍一直走到通往兴隆铺的大路上。”

  我娘说她和我父亲成亲的场面很气派,前后院到处是人,各屋都摆上了桌椅,连天井里也摆了两席。姑爷一人记礼单忙不过来,三个表叔在旁帮忙。不光是点钱,还要抬酒、挂肉、开食盒,那场面是我娘一生的骄傲。

  “段姨搀着我走到天地桌前。我在左边蒲团上跪下,亲友们围在院里看热闹。过了好大一阵你爹个不讲理的还不出来。

  “盛站在廊檐下。段姨回过头去问,你哥呢?盛不吭声,他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吸溜鼻涕。我从蒲团上抬起头小声说,过来。盛走到我身边,我把他袖筒里的帕子拉出来,替他把鼻涕擦干净。他嘟嘟囔囔说,昌在厢房屋里跟爷吵架,他说他不拜天地。

  “段姨走过去。你姑爷和两个爱管闲事的亲戚也走过去。厢房门关着,你段姨奶站在廊檐下听他爷孙俩在厢房屋里争吵。

  “这么多亲戚都来了,你说不拜天地就不拜?!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这是你的事儿,我管不了!

  “你老爷气得声音都走了调,文昌啊文昌!你读了几天洋学,兴隆铺盛不下你了!这是两家从小结的亲!你知道吗?你说不要兰妮儿就不要了?!

  “我早跟你说过我不娶她,你干吗非得逼我?

  “兰妮儿是咱肖、马两家爱好结亲,她爹跟你爹是同窗……

  “爷!你干吗非得拿老辈人的事来纠缠我?

  “砰!你老爷拍着桌子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那个不讲理的闷头不说话。过了好大一阵,你老爷喘着气说,文昌!你二十岁了!你是咱马家的长子长孙,咱们马家在兴隆铺是知书识礼的人家,你不拜堂,把两代人订的婚约毁了,看你往后怎么在乡亲们面前做人!

  “段姨推门走进去。她说,大少爷,兰妮儿在天地桌前跪着呢,亲戚们都在等着,你咋能说不干就不干?

  “这不怨我。我早说过了,他们不听。

  “你不拜堂叫兰妮儿咋办?她从小没爹没娘,七岁到你们家来,你不要她,往后叫她咋过?

  “段姨的话说得我鼻头酸酸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我爷做的主,叫我爷给她另找婆家。

  “我忍不住哭起来。这个不讲理的!这个无情无义的!

  “你老爷摸起屋角的笤帚向文昌扑,段姨一边挥手拦挡,一边冲昌喊,大少爷,你爷这么大年纪,你把他气坏了咋办?还不赶快去换衣服!

  “这个不讲理的坐在桌边不动。盛走进去挨在他身边,他扯着他的衣角说,兰姐哭了。她在那儿跪着哭呢。盛这一说,我哭得更厉害。昌不耐烦地推盛,出去!这儿没你的事儿。盛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抿鼻涕。

  “太阳过了头顶,亲戚朋友都饿着肚子在等新人拜完天地吃喜酒,这个浑货,他想把老人家气死?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走进厢房。我把盖头、花冠摘下来放在昌面前。我弯下腰给盛擦鼻涕眼泪。我说,盛,别哭,看把新衣服弄脏了。

  “我抬起头说,爷,你老别勉强他。他不愿意,我在马家做老丫头,我把你老人家伺候到老,把盛伺候大。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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