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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藏

   宁肯 男,1959年生于北京,198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第二分院中文系。八十年代写诗,代表作为《积雪之梦》,九十年代写散文,代表作长篇系列散文《沉默的彼岸》,“新散文”代表作家之一。1998年开始长篇小说写作,已出版有《蒙面之城》《沉默之门》《环形女人》等。另有中篇小说《词与物》《后视镜》多部。 

  0 雪 

  白色。午后。沉思者。加持。 

  谷地。冬天沉降的河流。草。沙洲。对岸。 

  长发。牛仔裤。吸烟。腕上戴着佛珠。 

  吸烟的样子与佛珠不太相称。 

  空间关系。记忆。 

  我的朋友王摩看到马丁格的时候,雪已飘过那个午后。那时漫山皆白,视野干净,空无一物。在高原,我的朋友王摩说,你不知道一场雪的面积究竟有多大,也许整个拉萨河都在雪中,也许还包括了部分的雅鲁藏布江,但不会再大了。一场雪覆盖不了整个高原,我的朋友王摩说,就算阳光也做不到这一点,马丁格那会儿或许正看着远方或山后更远的阳光呢。事实好像的确如此,马丁格的红氆氇尽管那会儿已为大雪所覆盖,尽管褶皱深处也覆满了雪,可看上去并不在雪中。 

  从不同的角度看,马丁格是雕塑,雪,沉思者,他的背后是浩瀚的白色的寺院,雪仿佛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寺院年代久远,曾盛极一时,它如此庞大地存在于同样庞大的自身的废墟中,并与废墟一同退居为色调单纯的背景。不,不是历史背景,甚至不是时间背景,仅仅是背景,正如山峰随时成为鸟儿的背景。 

  马丁格沉思的东西不涉及过去,或者也不指向未来,他因静止甚至使时间的钟摆也停下来;他从不拥有时间,却也因此获得了无限的时间。他坐在一块突兀的王摩曾经坐过的飞来石上,面对山下的雪,谷地,冬天沉降的河流,草,沙洲,对岸应有的群山,山后或更远处的阳光,他在那所有的地方。 

  因为氆氇的关系,马丁格的头被包围了,因此也被雪包围了,远远看去马丁格只露出一点儿窗口般的脸。如果不是金丝眼镜,如果不是镜片稍有一些雪的反光,马丁格就是一个真正的雪人。透过镜片,可以看见马丁格的眼睛,马丁格的眼睛非常浅,即使平时不下雪,那里面好像也永远有雪在下;它清澈地反映着一切,也拒绝着一切。 

  王摩认识马丁格,但马丁格那会儿不认识任何人,因此王摩可以像在一尊雕像前那样走来走去。王摩身着皮夹克,戴着一条灰格围巾,围巾怪模怪样的,像灵魂的延伸。某个时刻,由于待得久了,同样覆满雪的王摩与马丁格构成了某种空间关系——如同一尊雕像同另一尊雕像的关系,王摩说。王摩对“一尊雕像与另一尊雕像的关系”的说法感到满意①,他以自己的不动体会到马丁格的深不可测的境界。不过,就像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样,也就在雕像意识形成的瞬间,王摩惊讶地发现马丁格实际上并非一动不动。马丁格身上的雪在动,在剥落,在融化,尽管速度很慢,像云的变化一样不易察觉,不过一旦发现变化,正是事物加速的时候。很多事物都是这样,发现已是突变,已是加速,甚至已是斗转星移——很快,王摩发现,马丁格的红氆氇已从大雪中呈现出来,并且因为潮湿变得十分鲜艳。雪已经不能触及马丁格,雪差不多同马丁格保持着椭圆形的距离。马丁格在椭圆形的中心像一盏灯,甚至灯芯,一种透明的发光体,远远看去有一种雪夜灯光窗口的效果。王摩的学生在不远处追逐、喊叫、欢呼,欢声到了王摩这儿还多少有些嘈杂,到了马丁格那儿可能已变成了天堂的鸟叫。 

  那就别打扰他吧,让他听到鸟儿叫。有孩子冲过来,被我制止了,我摆手,让他们回去,孩子们是无意的,就像任何时候都不能说鸟儿是有意的。他们早就看见了马丁格,他们熟视无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鸟儿见得多了,他们也见得多了。许多狗跟着孩子们跑,孩子们和雪打作一团,它们也学着主人和雪打作一团,它们一会儿窜入树林,一会儿飞跑出来,扬起阵阵雪雾,比主人还热闹。它们平时跟着主人一同上学,一同下学,从不进校园,就在校门口卧着。不过就像任何事物总有例外一样,有一次,我正在课堂上讲《天上的街市》——那是一种韵文——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只灰毛狗大模大样走进来。我熟悉它,就像熟悉它的主人。我叫它大灰,用汉语,而不是藏语,它也完全听得懂。大灰显然忘了学校的禁令,好像从不知有什么禁令,一进门就上了讲台,同我并排站在一起。这种事不经常发生,不过发生了也没人觉得奇怪,奇怪的倒是当时我的学生们没有一点骚动,一点声音也没有。大灰同样非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甚至好像它是讲师我倒像助教,或者相反吧,总之是类似只有在大学里才有的一种关系。我继续讲《天上的街市》,学生们大声朗读,整齐而有韵味,一切都相安无事。大灰站了一会儿,也许觉得上课学习也不过如此,于是朝天打了个哈欠,一转头下了讲台,没事儿人似的出了教室。它觉得挺没意思的,它对我是否定的。 

  雪后来看上去稍稍小了一些,或者因为天渐暗的缘故看上去有了某种类似小了的变化。变化同样在马丁格身上也出现了:马丁格与雪的椭圆形距离似乎也小了一些。不,不是似乎,王摩说,是真的在缩小,事物总是“一旦发现变化,就是加速之时”。 

  的确,很快,围绕马丁格的空间已被雪穿透,雪开始轻轻落在马丁格身上。是的,马丁格不可能让雪持续地不触及他,这一点就是任何一个伟大的修行者也做不到。修行的本质是一种内在运动,是调节与控制,就像人体内部有诸多灯盏渐次打开,直到全部,直到最亮,然后,渐次关闭,直到全部,周而复始。事物决不会停留在一点上,哪怕是一瞬上。也就是说修行是一种体内的循环往复的运动。因此,围绕马丁格的椭圆形的雪的距离也才会收缩。马丁格再次成为雪人。这不算是奇观。 

  天色已晚,雪好像更小了,实际上更大了——视觉并不总是提供真相,许多时候恰恰相反,错觉倒是经常的,因此对于一位修行者来说,真相几乎是无止境的。但何为真相?如果真相是无止境的,是否可说真相也是不存在的? 

  王摩这样想着,看看天空,看看远处。 

  他得招呼学生们回家了。他们玩疯了,还在奔跑,打闹,叫喊,这场4月的大雪让他们忘记了一切,他们玩了整整一个下午。下午本来是他的一节语文课和一节自习课,他的学生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与自然界的关系几乎是天经地义的,根本就不可能再关住他们。而且,学校的位置也完全处于自然之中,就像寺院一样,村子一样。学校虽已靠近公路,但仍是圣皮乌孜山向下延伸的结果,因此就连操场也是倾斜的。王摩的石头房子在操场下面,面对隔着操场的教室永远是上坡,仰角,也就是说他开门即天空,即满天星斗,即矗立在山坳上的寺院的灯火,以至如果从更大的视角上看,学校的建筑差不多就是寺院建筑的一部分。 

  不过,今天晚上王摩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既没有星星,也没有寺院的灯光,一切都隐在了无声的雪中。晚上王摩仍放不下马丁格,他站在石头房子门前,虽然没一点风,但雪还是呼呼啦啦飘进房门。王摩没关门,就让门敞着。他遥望着不可视的雪,似乎遥望到雪夜中的马丁格。虽然维格说过马丁格曾在雪中打坐过几天几夜,直到雪停为止仍像好人一样,什么事也没有,但维格也只是听说,并没亲眼见过。当然了,现在,要是去看马丁格得有一段夜路好走,得穿过有狗叫的村子,以及那片几乎被雪封住的树林。 

  王摩①这样想了一会儿,决定敲维格的房门。 

  维格当然在,王摩或王摩诘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已闻到维格房间的烟味。 

  维格房间一如既往的昏暗,并且总是烟雾腾腾。今天尤甚,显然不是一个人吸烟。维格还是往常那样:牛仔裤,有宗教图案的宽大罩衣,夹着烟,腕上戴着佛珠,吸烟的样子与腕上的佛珠有点不太相称,几乎从烟雾中浮现出来。维格没向王摩或王摩诘介绍屋里的陌生人,她一向如此,因此王摩诘也没向陌生人打招呼,就像没看见一样。王摩诘向维格发出了邀请。维格对蜷缩在沙发尽头显然吸雪茄烟的陌生人淡淡地说了句什么,披了一条袈裟似的白披肩,随王摩诘出了门。 

  ——要不要再加件衣裳?王摩诘问。 

  ——不用,不冷,维格手拈披肩。 

  ——至少应该戴上帽子。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下雪戴帽子?维格望着天迎着雪不屑地说。 

  王摩诘认真上下打量了一下维格。 

  ——嗯,雪和长发,倒也很特别。 

  ——这是加持,你懂什么。 

  尽管把雪看做是佛的加持,维格还是不时地甩一下头上的雪,钻石般的雪花便纷纷从长发上落下,好像拒绝加持。他们话不多,穿过虽有雪覆盖但仍倾斜的操场,从学校后门进入了一墙之隔的村子。村子像学校一样,是圣皮乌孜山延伸的结果,名叫坦巴。一路都是上坡,很滑,他们几次险些摔倒,不时要相互搀扶一下。雪遮住了所有的灯光,幸好路上仍有前人的脚印。王摩诘打着手电,过沟过坎时会适当地牵一下维格的手。维格的手一点儿也不凉,不仅如此,甚至还有着某种源源不断的暖意,很难想象来自何方。 

  他们穿过村子,还要再穿过那片树林。狗从不同方向叫成一片,直到他们进入了树林还在零零星星地叫。树是变异白杨,树皮驳杂,称不上白,不过在高地上长出白杨已很不容易。到了秋天,林子一派高贵的黄,仍然很美,衬着白色寺院,这是一年中最富生气的季节。前面出现了岔路,虽然沿任何一条路走下去都会看到飞来石上的马丁格,但王摩诘还是选择了那条脚印纷乱又模糊的路,因为那是他下午带学生回来的路。 

  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雪挂在树上,静静的,层层叠叠的,整个树林有点像白色的宫殿。的确不怎么冷,但无论如何维格穿得还是太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陌生男人极其沉默,那种沉默显然不太可能让女人的手源源不断地温热。是的,马丁格,显然应该是马丁格。马丁格是维格的上师。走向自己的精神导师,内心乃至手心或许就是越来越热。这在维格是可能的,维格说过,她也曾在雪中打坐,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也曾在雪中坐了很长时间,以至最后也慢慢感到身体温暖,差点儿就把雪融化了。王摩诘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那与其说是打坐,不如说是疯,疯狂也会产生能量。不过今天他们没再谈论这件事,他们在谈马丁格的父亲。维格对马丁格尊敬有加,但对马丁格的父亲却出奇地淡漠。 

  ——老先生这次真的要来了,王摩诘告诉维格。 

  ——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怀疑论哲学家。 

  维格淡淡地准确地说出老人的名字。 

  ——老头可是大人物,法兰西终身院士,在西方很有影响。 

  ——马丁格这么告诉你的? 

  维格不相信马丁格会这么说。 

  ——不用马丁格告诉我,十年前我就读过老头的书,商务出的,我还见过老头的照片,老头现在应该快八十岁了。 

  ——他来干什么,还是要和马丁格对话? 

  ——当然,要不他才不会来西藏呢。马丁格也决定了,准备迎接怀疑论的父亲。 

  ——这么大岁数,不要命了。 

  ——追求真理的人都是这样,特别是西方一些大师。 

  ——你别崇洋媚外了,是不是你鼓动了马丁格? 

  ——崇洋,不媚外,你得分清楚。你想想,一个是怀疑论哲学家,一个是西藏佛教的信仰者,又是儿子和父亲,他们对起话来会是多么有趣。他们怎么对话?在什么维度上对话?而且,这么重要的世纪对话内地的整个学术界都不知晓,这太神奇了。 

  ——你想参与对话? 

  ——可惜我的法语差了一点儿,恐怕得有劳你了。 

  ——我会照顾好老先生,可我不想听他谈论什么。 

  ——你不用担心马丁格,马丁格没问题。 

  ——我怎么会担心?你真可笑,我才不担心呢。 

  王摩诘认为维格对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老头的冷淡虽然有宗教上的原因,但仍然是女人式的反应。换句话说,维格的反应不是一种理性的反应,仍是一种情绪化的反应,这一点王摩诘对维格了如指掌。他们断续地说着,出了树林,来到了那片科幻的白色世界。他们到了飞来石前,但是没有马丁格。 

  石上除了雪,厚厚的雪,什么也没有。 

  ——奇怪,马丁格明明就坐在这儿,就是这块石头。 

  王摩诘边说边照,四顾茫然。维格不说话,没什么可说的。 

  手电环照四周后,再次落在赫然的飞来石上。 

  ——就算马丁格后来走了,怎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就算痕迹被覆盖了也不会一点看不出。真怪了。不,不会有错,就是这儿。 

  前面不远,是下午他的学生戏雪的地方,那地方现在仍有许多模糊的脚印,手电光下它们清晰可见,狗也在那儿奔跑过,狗的爪印也可以看出。 

  只有飞来石上天真未凿,一派浑然。 

  ——这不太可能吧?王摩诘认真地问维格。 

  ——你问谁呢?维格回答。 

  维格紧紧抓住披肩,似乎在颤抖,看来感到冷了。 

  ——难道马丁格会飞?就算会飞,也不会无痕呀? 

  ——他可能根本就没在过。 

  ——那么说我出现了幻觉? 

  ——谁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这大雪天让我出来? 

  ——你的意思,我想你了? 

  维格看了一眼王摩诘,扭头便走,不辞而别。 

  王摩诘站着没动,用手电照着维格——照着维格咔咔作响的脚下,照摆动的缀满雪花的长发,照腰身,甚至臀部,照前方。维格走得很快,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静静的白色的林中。王摩诘收回手电,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照飞来石。 

  纷扬的雪花在光柱中异常清晰,像急雨一样,唯有飞来石上厚厚的雪一动不动。飞来石上的雪好像天真未凿,好像还在发育,好像是一种梦,他的学生跑向这里,他们像鸟一样,他们是无意的,正如鸟是无意的。他们早就看见了马丁格,他们熟视无睹。鸟儿见得多了,他们也见得多了,他们奔跑,打闹,狗也跟着跑。是的,狗也跟着猛跑,主人和雪打作一团,它们也打作一团,它们一会儿窜入树林,一会儿飞跑出来。 

  它叫大灰,我用汉语叫它也听得懂①。大灰非常安静,甚至可说是安详的,好像它是讲师,我是助教,或者相反。我继续讲《天上的街市》,学生们大声朗读,整齐而有韵味,一切都相安无事。大灰安安静静煞有介事站了一会儿,也许觉得上课学习也不过如此,忽然朝天打了个哈欠,一转头下了讲台,没事儿人似的出了教室,门也不给关上。 

  它觉得挺没意思的,它对我是否定的。 

  我在乎它的否定吗? 

  不。是的…… 

  1 影子 

  一切都在产生自己的影子。 

  我也一样,我不动,村子也不动, 

  一切都不动了。亮度。水。 

  三岁男孩把鞋浸在水里,提起,倒下。 

  提起,是姐姐桑尼汲水的情景。 

  雪在山顶展示永恒的冬天,但夏季已经来临。融雪的日子,溪水明亮,绕村而行,很容易就能找到源头,向上走就是了,就在山顶。寻找一条大江的源头不容易,同样,知道一条小溪的归宿也不容易。小溪要去哪儿呢?它们汇入了哪条大河或者大河的支流?最终它们在哪儿入海?寻找归宿的过程有时比寻找源头的过程更让人茫然。归宿常常消失,而源头永在。 

  午后,阳光强烈,村子安静。狗睡在墙下,拖拉机像静物,牛粪墙几乎自燃。石头房子有短小的阴影。牛粪墙也有,经幡也有,窗楣也有,畜栏也有,一切都在产生自己的最初的影子。我也一样。我的脚下有短小正在发育的影子。我不动,村子也不动,一切就都不动了。我被村子的背景呈现出来,身上布满阳光的颗粒,由于村边的水声,我甚至感到整个村子都具有了水的亮度。一切都如此明亮、炫目,让人眩晕。是的,眩晕,眩晕有时会产生艺术。我不是艺术家,但我知道一点修拉。我知道为什么把阳光处理成颗粒,那是有道理的。 

  我在村边已住了很久,关于村子一直所知甚少,比如村子最早何时出现的?石头房子是最初的吗?午后阳光何以这样静?村子最早出现好像与山上的寺院有关,是寺院的属地,但寺院又是何时出现的?僧人来自哪里?事物总是缠绕在一起,可知部分总是引起更多未知部分。 

  我认为不必非要知道事物彼此间的联系,所有的存在都有自身的理由,村子与寺院有关,但村子一旦存在就有了自身的理由,比如怎么能说拖拉机与寺院有关?还有乡邮电所,食品店,学校,以及公路。 

  有些理由让我在这里住下来,一旦住下来新的理由也开始慢慢产生,以至差不多忘记了最初的理由(王摩诘是1996年的志愿者)。我觉得某种东西在生长,甚至有时觉得自己同某棵树长在了一起,与某种温度密不可分。 

  早晨、午后,或黄昏我与村子同在,并一如既往的陌生。事物因陌生保持着相关的独立,久而久之我也成了村中不可知的一部分。我与草木相映,与石头相映,与村子相映,就我所学的专业而言(王摩诘读的是双学位,先是生物系后转到哲学系),我认为进入一棵树是可能的,进入岩石也是可能的,当我回忆往昔,我觉得就在它们之中。我穿过村子,每天见到新的水源,我见到的水源鱼还没有诞生。村里一些孩子大人认识我,他们在院门、墙头或汲水时看见我,通常并不邀我到家里坐坐。他们对我既尊敬,又陌生。 

  有时我主动走进谁家,得到热情接待,一大家子人围着我。常常我搞不清那么多成年人或老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我的伦理观念在他们面前完全失据,谁是祖父、母亲或者婶婶、叔伯?无法从年龄面貌上猜度一大家子人。孩子的父母见过一面之后还是恍惚,还是记不住面孔,再见面也还是不认识。通常我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坐坐,我是孩子的先生,和孩子说点什么。或者靠孩子的翻译同大人说点什么,说点孩子的状况、学习、表现,很简单。大人们(我只能这么说)听明白了,露出感恩激动的表情,哇哇地说一通,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但有一句我听得懂:吐乞乞,吐乞乞,谢谢,谢谢!非常细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我喝茶,类似祖母的老人拿着铜壶等着,我喝一口,给我添一次。通常,这当然是一个比较富裕的家,有待客的房间,有一大排藏柜,有考究的卡垫,甚至有地毯。 

  但是更多时候我的造访造成了麻烦。村子多数人家不富裕,简陋,卫生条件不好,上面是住房,下面是畜圈,味道不好。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不主动邀我的这些大致的原因。有一次,我贸然走进一家院子,院子在村子最后面,迎风,对着山谷,院墙破落,屋脊经幡猎猎作响。是桑尼家。桑尼显然感到意外,有些失措,向大人说着什么。我被请进去,上了台阶,半地下的牛圈中牛在昏暗里一动不动,也许在看我,也许没有,它们是家畜,但又像神一样。我穿过混乱的无法描绘的房间、过道,被请到了一个供奉佛龛的小房间。一般说来家里再怎么简陋也是要供奉佛龛的,而供奉佛龛的地方按规矩是不待客的。到了那间小屋的确不同,有窗,阳光,简陋但非常干净,佛龛在彩绘藏柜之上,龛上有净水、青稞、哈达、嵌入金色木阁的佛像和长明灯。一切都一尘不染,主人日日擦拭。显然,主人因有违了某种规矩显出既虔敬又惶然的表情。老人——应该是祖母吧——给我新打了酥油茶,洗了木碗,端到我面前。上年纪的老人给上茶我难以承受,我说不,但老人摇头,认为不可。我只能接了,心说也许不该来,手就有些颤。 

  不用说这是心灵之地,礼佛之地,但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能体现人的尊严呢?并非由于我是上宾,他们只是在体现自己。房间如此朴素,哈达如雪,净水清莹,佛龛光可鉴人,一柱阳光射进来,没有微尘,一点都没有。这是个喜欢洁净的民族,有哈达为证,有青稞为证,有净水、长明灯和阳光为证,有雪山为证。 

  我在村子里享有陌生与尊敬,但我不再轻易到谁家造访。有时碰到学生,学生远远就跑开了,可他们不定在什么地方偷偷地看着我。夏季,妇女们在水边冲洗卡垫、衣物,歌声像水声一样嘹亮,有时因我的出现,合唱一下中止了,但也有人仍在唱。我从她们身旁走过,听见笑声、窃窃私语,待我走得远了一点,后面往往会忽然爆发出大笑。我想她们是在嘲笑我,其中就有我的学生。我问过她们为什么笑,但没有一次她们告诉我,那是她们的秘密。 

  我想我可能的确是可笑的,我一个人,像自己的影子,无所始,无所终,到了山脚我还能去哪儿呢?除了上山,去寺院,可我又不信佛①。有一次,这样无始无终地走着,便做梦似的看到一个强烈阳光下的男孩。我说做梦是因为我根本没想去桑尼家,结果又到了桑尼家的门口。那时阳光直照,桑尼家的院门吱吱地艰难地被打开,我看到慢慢敞开的门缝里渐渐展露出一个超现实的小脑袋,我说做梦就是指这种微妙的情形。 

  男孩顶多三岁,显然是个大力士,他那样使劲地推开高大的吱吱呀呀的院门,出来后又使劲地推上。那一刻我觉得好像站在时间之外,或者要么就是男孩站在时间之外,总而言之,如果我不是外星人,那男孩就是。 

  男孩没有大人带着,独自出来玩,可是他太小了,看上去几乎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一点方向也没有。男孩站了一会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太阳。男孩一点也不怕太阳,就那样眯着奇亮的小眼睛凝视。我真担心他的眼睛。三岁,他的小脸蛋已有明显被太阳灼伤的痕迹,甚至眼睛也要被灼伤。 

  可是他不怕,他对太阳有一种固执的好奇。 

  看了一会儿,男孩收回目光,自然地向下走去。对他而言只能向下,因为地势是倾斜的,就好像是自然引力的结果。既然是自然的结果,他就不可能走得太远,小溪不允许,小溪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融雪季节,小溪择地而出,形成网状的溪流,男孩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有小溪拦住去路。 

  小溪都很细,不过尺宽,大人一迈腿就过去了,构不成障碍,但是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或许就是一条奔流的大河也未可知。三岁男孩在尺宽的小溪前自然地止步了,不过“自然”之外的某个瞬间他好像还是想了一下,才接受了自然不让他过去的启示。他想了什么呢?想了上一次的小溪?上一次他已到过溪边?上一次他更小,甚至没敢这么近地站在溪边?那么这次他进了一步?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水流,或者简直就是在研究流水。没有哪一种目光能与这种最初的一无所有的目光相比。 

  男孩穿得非常少,不,也不能说少,只能说是太简陋了,因为简陋才显得少。他穿着内地男孩的小衣裳,小衣裳也有扣眼,但是没几只扣子。裤子也一样,看不出是什么布的,裤管一高一低,左边小腿光溜溜的露在外面。这都无关紧要。没有也一样,这里的孩子像任何贫困山区的孩子一样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最初的目光,他们最初的目光并不贫穷,相反非常透澈,非常本质,就像源头的水流。他在低着头看什么?他显然没有鱼的概念,因为鱼还没诞生;或者也许他在看一颗琥珀色卵石的滚动?看金沙的跳闪? 

  他怎么可能一动不动呢? 

  果然,看了一会儿他不再袖手旁观,他开始慢慢试着用一只小手去拦截水流,结果,水流受阻一下子顺胳膊涌到身上。水流很小,但是很急,他对水还很陌生,尽管这可能并非他第一次面对水流。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感到了恐惧。不过这点恐惧对他算不了什么,他已经长大一些了,已经不是上次。 

  他坐起来,再次尝试,没有再跌倒。 

  很快他就控制了水流,他如此快乐。他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玩具,简陋的衣裳证明他不可能有什么玩具。桑尼不能给他玩具,桑尼也从没有过玩具。可男孩依然要玩耍,要使用工具或者玩具,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天性。 

  他必须找到工具。石头、树枝或无论什么东西。 

  但是这些都太自然了,并且都玩过了,一点也不新鲜。孩子是最喜新厌旧的。他仍用手拨弄流水,结果他发现了自己的鞋。这是必然的,刚刚水流涌到身上时打湿了鞋子,他感到不舒服。他本能地坐下来脱鞋,发现了鞋。他把一只鞋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慢慢地把鞋子浸在水里,鞋子立刻就灌满了,他提起来,倒下去,提起来,倒下去,这是姐姐桑尼汲水时的情景,他开心极了。 

  这只是开始,很快他就变换了三种不同的玩法。 

  此时阳光已不再颤动,山村异常空灵,一如空谷笛声里的空灵。是的,这时应该是午后长笛的声音了,这时阳光和煦,这时鸟也该休息了,这时三岁男孩要是有个绿色的塑料小桶该多好啊,就是那种带塑料勺子、铲子、碗等一整套的玩水玩具,在这样的小溪边那该多好。不过,没有也一样。鞋子和勺子没有本质的不同。 

  我离孩子已经很近,孩子根本没注意到我。此时他能注意谁呢?他与小溪已取得了某种人与自然最初的联系。即使我向孩子吹声口哨,孩子可能也只是注视我一会儿,然后继续他和水的那种既是模仿又是创造的关系而已。事实真的是这样,我稍后试探地轻轻吹了一下口哨,孩子突然抬起头,——那一刻他的小眼光是多么陌生,陌生,——不,不是警惕,就是陌生,陌生得简直不像孩子,也不像成年人,根本无法形容那种陌生的瞪视我的眼神。我可能确实吓了他一下,可在他看来我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虽然这个人同村里的人稍有不同。 

  他继续玩水,动作慢了一些——我对他无论如何构成了影响。世界增加了一个人,一双目光,之前还有一声哨响。那么,哨声是一种原始暴力吗? 

  就像德里达说的“那不可化约的原始暴力”? 

  孩子当然不会想到这些,但某种阴影肯定存在。 

  果然,也许正是因为我的无形的扰动,男孩手中的小鞋突然不慎落在水中。 

  我并不认为我的存在对此具有决定性,我不过是碰巧而已。我认为就算没有我的哨声,也会有其他的声音,他迟早失手,这是必然的,只不过被我的存在赶上了。 

  小鞋失落后一下漂起来,并且很快地顺流而下,像船一样航行。男孩呆住了,却没有一点失去的表情;也没有去追,被这一新情况迷住了,以至出现一点新鲜的笑容。 

  他完全忘记了我在一旁的存在,这时世界对他再次是一个人。 

  他翘首远望,随着小鞋的消失,渐渐收住了笑容。 

  他仍未感到丧失,而是兴致勃勃地拿起另外的一只鞋,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地,毫不犹豫、完全主动地把小鞋放在欢腾的水流上。与哨声无关。与我无关。但和什么有关? 

  小鞋再次航行,顺流而下,这次因为是主动的,因此男孩一边看小鞋漂流,一边跟着小鞋跑。很难说男孩为什么会追,他幼小的心理过程显然并不简单,至少我们可以分析出两点:他追——无疑是想延长自己的快乐,此外,也模糊地意识到在失去。 

  他追,但是没水快,他突然跌倒了。 

  他爬起来,动作很慢。此时小鞋已经远去——他爬起来的目光随着小鞋的远去在远方跳荡。他不再奔跑,一动不动,视野空无一物。在午后的阳光中,他像一尊小雕像。随着小鞋的消失,溪水长流,他脸上的好奇快乐的东西彻底消失了。小眼神甚至不再天真,甚至是深刻的。地上,两只鞋都没有了,都付诸了流水。他必须思考“没有”这件事了。失去了鞋,他只能光着两只小脚,彻底的一无所有。 

  如果他还不能思考,那么我必须替他思考: 

  如果第一次失手是偶然,甚至和我有关,为什么要有第二次?为什么要重复偶然?重复意味着什么?偶然如果被重复还是偶然吗?显然,他第二次的快乐同第一次的快乐是不同的。第二次他获得了一种东西,如同牛顿在偶然中获得了某种东西之后开始了必然的第二次。孩子和牛顿不同,环境不同,条件不同,牛顿的苹果可以反复抛上抛下,而孩子的鞋是无法反复的,因此快乐的同时不也是失去吗?当然是失去。他变得一无所有,下次出来他还会把鞋放在水上吗?他的行为已包含了人类最初始的最基本的秘密:他长大后将过着所有人与生存难解难分的生活,他的灵性与闪光的过程无疑远远不及生存或生活对他的规范与训导,他任意行为的空间是有限的,而且,每一次的任意都要付出代价。 

  也许,我想,我想我是否应该送他一双小鞋? 

  或者一张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钞票? 

  然而,我克制住了这种强劲的冲动。三岁男孩肯定会挨母亲一顿打,甚至挨姐姐桑尼的打,我在想如果三岁男孩身上出现一张或两张钞票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无疑会成为一个新的神迹,新的本文①,新的传说。但我不会这样做。不。我不会。我不知道那样一来会成为怎样一种神迹。我愿相信别人的神迹,但不相信自己的神迹。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在深刻的冲动之际,感到更深刻的怀疑。 

  2 马丁格 

  风景与哲学无关——不会因风景而有一种不同的 

  哲学。米歇尔·福柯的《词与物》很不严格地 

  使用了语言学,这种对形而上学的寄生 

  是周期性的,哲学渐渐缩小为一种理论练习, 

  一种语言游戏,尽管它一直有着学究式的傲慢。 

  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是个白发斐然的老头,七十多岁,身材不高,总是昂着头,喜欢用牙咬着烟斗而不吸。这一习惯显然不是出于思想,而是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无法想象老头吸烟斗有多少年了,看上去好像很年轻就如此。不妨说就咬烟斗这一习惯而言,老头不像个思想家,倒像个资深的早已洗手不干的侦探。 

  老头的眼睛已经老了,松懈了,有痕迹很重的眼袋,眼袋之上的目光依然锐利,有如晚年福尔摩斯毫无幽默感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不过一头雪白的头发多少校正了老人福尔摩斯式的锋芒,不妨说它更代表了老头影响世人的思想。 

  尽管颇有风度,老头短小的身材还是无法同马丁格的高大身材比,就遗传学而言,老头在一切方面都与马丁格毫无相像之处。马丁格身材伟岸,静穆,动作缓慢,加上绛红色的袈裟,本身就让人想到一座绛红色的庙宇。因此在儿子面前,如果不是烟斗和与烟斗相称的白发,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老头几乎就像个前来寺院的观光者。 

  除了身体、气质截然不同,或许还因为阔别了二十年,因为各自的时间完全不同,因为信仰与怀疑如此不相容,父子见面并不亲切,甚至没有拥抱,但又一见如故。两人不像父子会面,倒像两种不同事物的会面:马丁格施以西藏的礼节双手献上哈达,但老头只戴了一会儿,明显感觉不适,找机会摘了下来。不过为了表示对哈达的尊敬,老头认真将哈达叠好,放在了贵重的手提箱里。 

  同样,老头对拉萨的风景也没显出特别的兴趣,尽管拉萨的河流不同于西方所有的河流,喜马拉雅山也比阿尔卑斯山巍峨许多。但是风景与哲学无关,不可能因为风景而有一种不同的哲学,这是老头的一贯看法。因此不论到任何特别的一地,老头都没有特别的评价。老头在法国靠近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有一幢17世纪的老房子,房子里有一些西藏的照片,是马丁格很早以前寄来的。每年老头都要到那所老房子住上一阵子,在那里完成部分思考与写作。在老头看来自己熟悉的阿尔卑斯山与喜马拉雅山没什么特别的不同,特别是当进入与儿子的对话之后,老头甚至认为自己不过仍在阿尔卑斯山可以望见雪的老房子里。 

  老头在法国属于老派自由主义的怀疑论哲学家,与罗兰·巴特、雅克·拉康、米歇尔·福柯以及雅克·德里达等结构主义以降的新派哲学家不同,老头是保守的,古典的,在老头的精神谱系中可以明显看到休谟、蒙田、笛卡儿、帕斯卡尔这样一脉怀疑论哲学谱系中的名字。出于对尼采以降的非理性哲学的质疑,老头对结构主义与解构主义哲学一向持批判态度,特别是对福柯、德里达过度使用“语言学”更是评价不高。“米歇尔·福柯的《词与物》很不严格地使用了语言学,这种对形而上学的寄生是周期性的,并且从18世纪就开始了。”老头这样评价福柯。在老头看来,法国的新潮哲学不过仍是“新形而上学的产物,是技术化的理论练习和心灵碎片化的结果;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使人们掌握的小知识越深认识上就越盲目,因为这样一来既无法看清世界的整体,又无法看清自身;禅学之所以在西方越来越受到欢迎,首先是因为西方哲学在生活艺术和道德领域的逃脱所致”。老头认为自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16世纪,哲学在西方一直大体有两个分支:一个是对人类生活的指导,一个是对自然的认识。差不多从17世纪开始,西方哲学对于第一个分支不再感兴趣,将它抛弃给了宗教。第二个分支则由科学担负起来了。这时候哲学所剩的仅仅是对于超出自然之物也就是形而上学的研究。从这时起“我们应该怎样生活”这一苏格拉底式的问题就被西方抛弃了,哲学渐渐被缩小为一种理论练习、语言游戏,尽管它一直有着学究式的傲慢,但已不能与科学相抗衡。至于科学,老头认为虽然完全独立地得到了发展,但科学并不建立道德和智慧,因此总的来说是哲学的逃脱与科学的技术化,才使得佛教在西方有了巨大的吸引力。但佛教真的能解决“我们该怎样生活”这一古老的命题吗?佛教在哪些方面属于哲学范畴?它到底是一种哲学还是一种宗教?或者既是哲学又是宗教?老头有诸多问题要同儿子讨论。 

  因此,老头当然不是来看望儿子的,而是来寻求对话的。对于儿子二十年前结束了巴斯德学院的分子生物学研究而投身于西藏宗教生活,老头尽管一直给予了尊重,但许多年来并不赞成。尊重是一回事,赞成是另一回事。过去老头从未认真过问过马丁格二十岁时的选择,在老头看来年轻的马丁格那时不过是一种情绪的选择,而老头是从来不与情绪对话的。但是二十年过去了,马丁格的情绪选择已变成一个饱含时间的理性事实,并且代表了一个充满吸引力的世界。另外如果马丁格当年的出走是一个时尚之谜的话,那么二十年之后已成为真正的谜。 

  马丁格出生在上流社会,父亲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不用说了,是哲学家,后来成为法兰西学院四十名院士之一。母亲雅娜·勒图穆兰是个画家(后来在马丁格的影响下这位母亲也皈依了佛门,成为法国最早的比丘尼之一),舅父雅克伊夫·勒图穆兰则是一位著名的航海家。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马丁格从小学到大学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二十二岁便获得了巴黎理工学院的理学博士学位,是1965年诺贝尔医学奖得主雅各布的学生。年轻有为的马丁格在巴斯德学院成为最年轻的研究员,从事生物学方面的高等科学研究。正当马丁格的分子生物学研究在雅各布引领下已登临科学巅峰时,一次假期的喜马拉雅山之行改变了马丁格的内心构成。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老头清楚科学家的儿子皈依释迦牟尼并非因为对西方宗教失望,或是因为60年代具有普遍性的“精神危机”所致。不,科班出身的儿子那时既不是流行的“嬉皮士”,也不是“垮掉的一代”,既不是失恋者或同性恋者,也非精神创伤者,不抽大麻,不上街游行。马丁格是那个时代标准的青年,最前沿最年轻的科学家,是新科诺贝尔奖得主雅各布的助手。除此之外,年轻的儿子还喜欢天文学,照相术,对鸟类学倾注过很大的热情。 

  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老头要问问儿子:当年一个在巴斯德学院分子生物学上有过顶级研究的人,一个曾面对由让弗朗西斯科·雅格布和其他著名生物学家组成的评审团进行过博士论文答辩,并获得了生物学博士学位的年轻人,一个已站在了分子生物学最前沿的科学家,何以同时或在那之后转向了起源于东方的佛教?什么时候、为什么在儿子心中萌生了这个决定? 

  二十年前老头就该这样问,但是没有。不过,同样的问题二十年后才问的确又有所不同。二十年前他们是儿子和父亲,现在儿子已是大师,两人都具有时间的分量,并且代表了不同但一样强大的精神系统。此外,如果是别人这样问马丁格为何信仰佛教,马丁格很容易回答——马丁格已无数次面对这样的问题。而且通常,由于提问人虽然出于好奇但也充满了尊敬,马丁格总是给予慈悲而简单的回答。这其中马丁格对我的回答是最深入的。马丁格从维格那里听说了我的非同寻常的志愿者经历以及我的生活方式,特别鼓励我在西藏的精神实践,许多次马丁格当着维格的面赞扬我,维格对此总是不以为然①。 

  但是,显然,马丁格这次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父亲。 

  马丁格过于长久的沉默让怀疑论者父亲明显感到不适,特别是马丁格的沉默像寺院里常见的佛像就更令怀疑论的父亲不适。马丁格目光低垂,含胸,高大,尽管并没看着父亲,他高大的坐姿仍自然地俯瞰着端着烟斗的父亲。也幸亏老头总是用牙咬着烟斗,这使老头保持了某种固有的质疑一切的姿态。 

  马丁格当然不可能简单地像通常回答别人那样回答父亲,诸如“人生而为人是难得的,但人生无常,六道轮回,有循环往复的烦恼和痛苦,所以要寻求解脱之道——佛法就是解脱之道”。马丁格不能对父亲这样说。再有马丁格得承认自己是父亲的创造物,他们已有二十年没见,二十年的回忆是漫长的,而对于一个佛教徒而言回忆从来就是困难的。甚至,回忆二十年前几乎就像回忆“前世”一样困难,就像回忆“另一个人”。那么,在这“另一个人”的身上是否可以说早有一粒遥远的类似“精神”转世的种子?马丁格在穿越晦涩的生命——因为现在的他就是从那粒几乎难以觉察的精神的种子分离出来的。这粒种子无论如何和父亲有关,毕竟父亲在给予他的生命中包含了那粒偶然的东方的种子。当然,那种子不属于父亲,它只是经过了父亲,就像会经历任何人一样。 

  ——就是说,没有那最初的种子,就没有信念的萌生。 

  他可以这么回答父亲吗? 

  那么最初是什么触动了那深埋的种子?在巴斯德学院,或者更早?更早引发内心种子萌动的是读了一些有关宗教传统的书?是的,他虽然并没生在一个信教家庭,但接触过一些宗教方面的书,能记起的其中有基督教的,印度教的,苏菲教义的,恰恰没有关于佛教的书。那时西方很少有真实可信的佛经译本,而且,主要的论著或译本对佛教的理解也是畸形的,即认为佛教是一种讲人生皆空的虚无主义哲学。不过尽管畸形,那些译本还是笨拙地产生了相当大的反响。此后,通过雅克伊夫·勒图穆兰舅父,他又发现了很重要的勒内·盖农的著作。 

  ——勒内·盖农?我知道他,老头端着直烟斗,他的书当时有些影响,不过那好像是一些关于伊斯兰教的书,你能作一点详细的说明吗?比如盖农主要有哪些关于东方哲学的著作?我记得当时随便翻过勒内·盖农的书,但我对他的作品记忆不确切。另外,你认为那些神秘主义的书对你产生了影响?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马丁格才艰难地在回忆中缓慢地说: 

  ——勒内·盖农写了大约有二十本书。主要有《东方,西方》《现代世界的危机》《东方形而上学》和《吠檀多所说人与其变异》,后一部书解释了人的自身内部神性的实现和演变过程,以及人类在形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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