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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   场

  (一)

  韦小宝这个赤佬其实叫韦笑,但这名字听上去就像女生。他有四个兄长,到他是第五个,他父母便下决心不再生了。家里穷,房子盖在河滩上,地就是原来的河滩,坑坑洼洼的,盖房子用的砖,是挖出来的河泥晒干后垒出来的。屋子不满二米高,屋顶用盐水浸的草盖上去,虽不漏风漏雨,却没有了通风采光。地上垫得些草或蒲席,便是一家人睡觉的床。家里乱得狗窝一样。父母一出船,就更乱。所以他父母一直盼一个女生,能够料理料理家务。但他们没有养到女儿,又不能再生了。决计不能再生了。再生下去,就一个都养不活了。于是他们就把他当成女儿,从小就当女儿养。所以听上去,连名字也是女的。

  在我们城里的南河沿,是船民聚居的棚户区。他从小说扎着二根朝天的小辫子,蹦蹦跳跳,大家干脆就叫他“小辫子”。到了中学,叫大名了,但韦笑这个名字非但听上去像女生,而且低年级一个女生就叫韦笑。重名。那一年学校运动会,“小辫子”参加跳远比赛,听到广播里喊他,就往沙坑那里走。到了那里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起跳线附近,他就有点诧异,但他还是站了过去,他又不与她站在一起。那年代,上学时男生和女生是不讲话的,他心里纳闷,嘴里又不得讲。哨子一响,二人一齐跑出去,结果在沙坑里他扑倒在了她身上,弄出了全校新闻。当时那个同名的女生就哭了,体育教师冲上来就是一脚,说一定要处分你。后来虽然没有处分,体育教师也道了歉,但他却坚决要求改名字。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就改叫韦小宝了。

  几十年过去后,突然就有了那部收视率极高的电视剧,剧里的主人公正好又与他同名,但这次他就不再改名字。非但不改,还大加渲染,比如联系新客户,他就会说,你看电视剧XXX吗,我就是那个韦小宝哇。我常常听到他这么说,有时候他递名片的时候,别人说你这名字与电视剧里的一摸一样么,他竟连连点头,对对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有抠鼻头的习惯。他鼻毛长,常常露出鼻孔,也从不剃剪。有时候说说话,他就当着你的面抠起来,正好有一撮吊在鼻毛上,却突然停下来,反而把手交叉在胸前,很认真地听你讲起话来。他点头的时候,鼻屎就吊在那里,不紧不慢地颤动着。他留了中分式的头发,赤佬东西四十岁在头上了,还学年轻人赶时髦。但他点头哈腰对人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跟电影里的汉奸或日军翻译(瘦的那种)极相像,一副骨头轻的样子,给人靠不住的感觉。我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现在又是同事,他当业务科长,我刚刚从财务科长提升为副经理。尽管我们交往时间很长,但从未有过那种一起长大的玩伴之间特有的,穿一条裤子的无猜和热忱,反而有一种隔阂和距离感。也许他人太精灵,我太迂腐,但我搞财务,一直觉得为人处事,还是实在些好。

  韦小宝跟另一个副经理盛国群好。盛国群管业务,是市供销社下来的。不是来挂职,是吃过处分,也就是犯了错误之后到我们烟草公司来当副职的,是降级使用。他们一直有业务联系,十多年了,认真说起来,实际上韦小宝还是他的徒弟。但韦小宝最近出事了,检察院传讯了他,一天不到就采取了措施,他回不来了。

  正当我们班子惊魂未定,检察院又把财务科副科长芙蓉叫了去。显然她也出事了。当时班子里,书记和经理意见总不能统一。当我提拔为副经理之后,照理芙蓉应该提拔为正科长。经理魏正说了多次,每次开会都说,但书记冯敏总是说缓一缓,有人民来信。所以关于芙蓉提拔的事就一直拖了下来。现在芙蓉出了事,倒像一下子证明了冯敏的说法。但证明归证明,芙蓉出了事,着急的却不是经理魏正,倒是书记冯敏。

  冯敏把我找到办公室,对我说,你去找找人,把情况弄弄清爽。

  我虽然后来学的是财会专业,但当初高考填志愿,填的却是公安学校。那是一所专科学校。那年高考我得分高,被本科学校先录取了,就没能如愿到公安学校去念书。但我的许多同学,像贼骨头陈列国,不倒翁彭亮,他们都去了公安学校。这几年从基层岗位上都提了出来,当上了了派出所长、公安分局长、刑警队长等中层干部。他们都经常找我,来批一些烟酒。这年月,早成了买方市场,但唯独烟酒这东西特别。虽说放开了,但价格上差异很大,出厂价、进货价、批发价、零售价、还有返利政策等,特别是企业推销新品种的销售政策,五花八门,多得不计其数。所谓返利,说穿了就是回扣。我们单位的效益,尤其是职工福利主要就靠返利。有时候我们甚至高进低出,就是卖出去的价格低于进货价,当客户来时,拿出厂家的发票说,你看看,给你的价钱比进货价还低。客户一下子就感动起来,心怀感激,赶紧付钱走人。那样子就好像沾了大便宜,不肯耽误一分钟,怕你马上又会反悔。实际上他们也能想到,做生意打也来,骂也来,蚀本生意没人来。这是谁都晓得的常识。但他们偏偏不往这上面想。就像你是白痴,或一时搭错了神经。他占了便宜,暗地乐去了.

  其实,我们只要完成营业额,每年旺季一过,厂里的政策就兑现了。几十个品种,我们公司就能拿到几百万返利。因为仍是专营,实际上我们烟草公司还是计划经济模式。计划一块外,办了个三产公司。那是公司的小金库,是真正的活水。这口活水,太活太深了。到底有多深,知道的人就很少。以至于有人怀疑深不见底。但即使深不见底,水也在满出来,满出来的水让大家受益匪浅。这水有吃的,用的,穿的,样样有。逢年过节,单位的福利什么都发。我们这里房价上万了,可每人一套市中心的房子,100平方以内,只要5500元,也都是小金库的补贴。这样的事情无疑招来了很多非议,但外单位的还好理解,可偏偏都是本单位的人。他们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们时刻在想:管小金库的人得到了什么?传言疑神疑鬼,又生龙活现。有的说盛国群每年贪污几百万,有的说韦小宝挪用回扣款,打时间差,在外面放高利贷。风言风语,时间一长,就等于把火直接烧到了盛国群头上。

  三产公司,也就是小金库这口子,由盛国群负责。业务上由韦小宝带下来,芙蓉当会计。议论小金库,等于议论盛国群。小金库由他掌握,进进出出,进多进少。现在韦小宝、芙蓉一出事,但很容易叫人联想到盛国群,为他捏把汗。现在班子的主要领导冯敏找我,担心的绝不是韦小宝和芙蓉,而是芙蓉之后,千万不要再惹出其他事端。芙蓉毕竟干了多年财务,还管三产,这是个软柿子啊。

  所以现在冯敏找我,我完全能听懂他的意思。他对我这么说,一是我当了这么多年财务科长,对公司情况熟悉,二是通过常来批香烟的公安朋友,摸摸情况,能说说情就说说情,对症下药,早有些准备和对策,不要把事情弄成喇叭花。

  这种案子公安又插不上手,我说。我就有点不愿意插手参与的意思。因为贼坯东西韦小宝平日猖狂得很,目中无人,与盛国群穿一条裤子,有什么事,他们几个跟魏正一通气就做了。根本不和我,还有冯敏说什么。要用钱,也是魏正一批,芙蓉马上就办。特别是芙蓉这婆娘,我当科长时就跟我较劲,仗着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区里的政协主席,连丈夫都踢在一边,据说分居几年了。等我一离开财务科,就跟没有了我这个分管经理一样。相反,我批下去的用款单,没有十天半月,经办人不看几回芙蓉的面孔,弄些小恩小惠,绝对是付不出款来。平日冯敏对他们一伙意见大透,可现在一出事,他为他们的事,反而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这有点匪夷所思。

  你通过他们摸摸情况有什么关系呢。

  这总不大妥当吧。我还是带着情绪说。

  什么妥不妥,想不到你这种人会见死不救。冯敏说,你这个人就是群众关系不好。冯敏急了。他一急,我就不好再坚持了。

  好好好,我去,这种事要你着什么急。

  我是一把手不急?你在班子里你不急?弄砸了,大家一起下岗。

  冯敏是复员军人,平时和我处得不错,相对而言,我认为他还算个正直的人。再说在一个班子里工作,如果再连他也团结不起来,那我就别干了。现在冯敏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毕竟他还是一把手,就是叫你去做,你也只好去做。

  我答应了冯敏,但心中总有不甘。在我给贼骨头陈列国打完电话后,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思。说句心里话,我早知道这班人要出事,也盼着他们出事。而且这种念头在平时也有所流露,所以贼骨头陈列国说,他们的事关你卵事。我就说,老冯说话了,你还烦什么烦,晚上请你们吃饭。

  (二)

  那天晚上,我借单位请客搞了一次同学大聚会。我们尽情乱吃一通,我把龙虾象鼻蚌点全了,弄了六瓶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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