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导读
文学名著
名人传记
诗歌大全
儿童主题
小说主题
美文世界
您现在的位置: 零点阅读 >> 读小说 >> 流行 >> 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连环套三 张爱玲 【字体:
固顶文章意林在线阅读固顶文章槐园梦忆固顶文章小小说在线阅读固顶文章武侠小说百家在…固顶文章千万藏书,在线
推荐文章双面猎犬在线阅…普通文章双面猎犬 第一章…普通文章没有对手就没有…普通文章第一章普通文章第三章
普通文章浣花草普通文章夜游人普通文章131. 奴隶母亲普通文章橘红色的伞普通文章一个不重要的军…
普通文章铁婚年普通文章不忍的句号推荐文章中华百年游记精…普通文章四库全书·子部…普通文章四库全书·子部…
普通文章墨水圈普通文章河谷幽魂普通文章冰架普通文章高度怀疑普通文章从尚方宝剑谈到…
普通文章德里纳河上的桥普通文章掷钵庵消夏记普通文章父亲买了贺年卡推荐文章父亲的算式推荐文章租一个网友做妻…
普通文章聆听自然 自然与…普通文章金庸武侠小说 九…普通文章四库全书·子部…普通文章第一章 有效说话普通文章第二章 演讲的艺
普通文章第三章 挑战高效普通文章第四章 口才一步普通文章第五章 讲演、讲普通文章第六章 演讲的技普通文章第七章 沟通的艺
普通文章长安古意 之 余…普通文章长安古意 之 屠…普通文章长安古意 之 肝…普通文章柴爿/[南斯拉夫…普通文章人们的首领
【零点书库】 连环套三 张爱玲
  好文章,要分享


好逑传 在线…

双面猎犬在…

中华百年游…

《诗经》鉴

意林系列丛

雪雁武侠小…

荻宜武侠小…

历史进退中

给孩子讲一

温瑞安微型…

世界科技全

中华百家姓

中国历史上

中国军界人…

西厢记(图

叶剑英在关

大转折——

开国将领的…

快速找书,请用搜索!输入关键词,点击搜索,又快又准!
文章 下载 图片


连环套三

梅腊妮道:“我们要去就得去了。”当下叮咛众尼僧一番,便唤花匠点上灯笼相送,三人分花拂柳,绕道向米耳先生家走来。门首早有西崽迎着,在前引导。黑影里咻咻跑出几条狼狗,被西崽一顿吆喝,旁边走出人来将狗拴了去了。米耳先生换了晚餐服在客室里等候着。一到,便送上三杯雪梨酒来。梅腊妮吃了,自到厨房里照料去了。这里米耳先生与霓喜一句生,两句孰,然而谈不上两句话,梅腊妮却又走了回来,只说厨子一切全都明白,不消在旁监督。米耳先生知道梅腊妮存心防着他们,一时也不便支开她去。

筵席上吃的是葡萄酒。散了席,回到客室里来喝咖啡,又换上一杯威士忌。霓喜笑道:“怎么来了这一会儿,就没断过酒?”米耳先生道:“我们英国人吃酒是按着时候的,再没错。”

霓喜笑道:“那么,什么时候你们不吃酒呢?”米耳先生想了一想道:“早饭以前我是立下了规矩,一滴也不入口的。”

他吩咐西崽把钢琴上古铜烛台上的一排白蜡烛一齐点上了,向梅腊妮笑道:“我们来点音乐罢。好久没听见你弹琴,想必比前越发长进了。”梅腊妮少不得谦逊一番。米耳先生道:

“别客气了。我那大女儿就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梅腊妮背向着他们坐在琴凳上弹将起来。米耳先生特地点了一支冗长的三四折乐曲,自己便与霓喜坐在一张沙发上。那墙上嵌着乌木格子的古英国式的厅堂在烛光中像一幅黯淡的铜图,只有玻璃瓶里的几朵朱红的康乃馨,仿佛是浓浓的着了色,那红色在昏黄的照片上直凸出来。

霓喜伸手弄着花,米耳先生便伸过手臂去兜住她的腰,又是捏,又是掐。霓喜躲闪不迭。米耳先生便解释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是天生的细腰。西洋女人的腰是用钢条跟鲸鱼骨硬束出来的。细虽细,像铁打的一般。”霓喜并不理睬他,只将两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腰。米耳先生便去拉她的手,她将手抄在短袄的衣襟下,他的手也跟过来。霓喜忍着笑正在撑拒,忽然低声叫道,“咦?我的戒指呢?”米耳先生道:“怎么?

戒指丢了?”霓喜道:“吃了水果在玻璃盅里洗手的时候我褪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的,都是你这么一搅糊,准是溜到沙发垫子底下去了。”便伸手到那宝蓝丝绒沙发里去掏摸。米耳先生道:“让我来。”他一只手揿在她这边的沙发上,一只手伸到她那边沙发缝里,把她扣在他两臂之间,虽是皱着眉聚精会神地寻戒指,躬着腰,一张酒气醺醺的脸只管往她脸上凑。霓喜偏过脸去向后让着,只对他横眼睛,又朝梅腊妮努嘴儿。

米耳先生道:“找到了。你拿什么谢我?”霓喜更不多言,劈手夺了过来,一看不觉啊呀了一声,轻轻地道:“这算什么?”

她托在手上的戒指,是一只独粒的红宝石,有指甲大。他在她一旁坐下,道:“可别再丢了。再丢了可不给你找了。”霓喜小声道:“我那只是翠玉的。”米耳先生道:“你倒不放大方些,说:以后你在椅子缝里找到了,你自己留下做个纪念罢。”

霓喜瞟了他一眼道:“凭什么我要跟你换一个戴?再说,也谈不上换不换呀,我那一个还不一定找得到找不到呢。”米耳先生道:“只要有,是不会找不到的。只要有。”说着,笑了。他看准了她是故意地哄他,霓喜心里也有数,便撅着嘴把戒指撂了过来道:“不行,我只要我自己的。”米耳先生笑道:“你为什么不说你的是金刚钻的呢?”霓喜恨得咬牙切齿,一时也分辩不过来。这时候恰巧梅腊妮接连地回了两次头,米耳先生还待要亲手替她戴上戒指,霓喜恐被人看见了,更落了个痕迹,想了一想,还是自己套上了,似有如无的,淡淡将手搁在一边。

梅腊妮奏完了这支曲子便要告辞:道:“明儿还得一早就赶回去当值呢,伦姆健太太家里也有事,误不得的。”米耳先生留不住,只得送了出来,差人打灯笼照路,二人带着几分酒意,踏月回来。梅腊妮与霓喜做一房歇宿,一夜也没睡稳,不时起来看视,疑心生暗鬼,只觉得间壁墙头上似乎有灯笼影子晃动。次日绝早起身。便风急火急地催着众人收拾下山。

竹轿经过米耳先生门首,米耳先生带着两只狗立在千寻石级上,吹着口哨同她们打了个招呼,一只狗泼剌剌跑了下来,又被米耳先生唤了上去。尼姑们在那里大声道别,霓喜只将眼皮撩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黄粉栏杆上密密排列着无数的乌蓝砌花盆,像一队甲虫,顺着栏杆往上爬,盆里栽的是西洋种的小红花。

米耳先生那只戒指,霓喜不敢戴在手上,用丝绦拴了,吊在颈里,衬衫底下。轿子一摇晃,那有棱的宝石便在她心窝上一松一贴,像个红指甲,抓得人心痒痒的,不由得要笑出来。她现在知道了,做人做了个女人,就得做个规矩的女人,规矩的女人偶尔放肆一点,便有寻常的坏女人梦想不到的好处可得。

霓喜立志要成为一个有身份的太太。嫁丈夫嫁到雅赫雅,年轻漂亮,会做生意,还有甚不足处?虽不是正头夫妻,她替他养了两个孩子了。是梅腊妮的话:她“把得家定”,他待要往哪里跑?他只说她不是好出身,上不得台盘,他如何知道,连米耳先生那样会拿架子的一个官,一样也和她平起平坐,有说有笑的?米耳先生开起玩笑来有些不知轻重,可是当着她丈夫,那是决不至于的。……她既会应酬米耳先生,怎见得她应酬不了雅赫雅结识的那些买卖人?久后他方才知道她也是个膀臂。

霓喜一路寻思,轿子业已下山。梅腊妮吩咐一众尼僧先回修道院去,自己却待护送霓喜母子回家。霓喜说了声不劳相送,梅腊妮道:“送送不打紧。你说你孩子做衣裳多下来一块天蓝软缎,正好与我们的一个小圣母像裁件披风,今儿便寻出来与我带去罢。”霓喜点头答应。

轿子看看走入闹市,倾斜的青石坂上被鱼贩子桶里的水冲得又腥又粘又滑。街两边夹峙着影沉沉的石柱,头上是阳台,底下是人行道,来往的都是些短打的黑衣人。穷人是黑色的;穷人的孩子,穷人的糖果,穷人的纸扎风车与鬓边的花却是最鲜亮的红绿——再红的红与他们那粉红一比也失了一色,那粉红里仿佛下了毒。

雅赫雅的绸缎店在这嘈杂的地方还数它最嘈杂,大锣大鼓从早敲到晚,招徕顾客。店堂里挂着彩球,庆祝它这里的永久的新年。黑洞洞的柜台里闪着一匹一匹堆积如山的印度丝帛的宝光。通内进的小门,门上吊着油污的平金玉色缎大红里子的门帘,如同舞台的上场门。门头上悬着金框镜子,镜子上五彩堆花,描出一只画眉站在桃花枝上,题着“开张志喜”几个水钻字,还有上下款。

雅赫雅恰巧在柜台上翻阅新送来的花边样本,与梅腊妮寒暄了几句。霓喜心中未尝不防着梅腊妮在雅赫雅跟前搬嘴,因有意的在楼下延挨着,无奈两个孩子一个要溺尿,一个要喂奶,霓喜只得随同女佣上楼照看,就手给梅腊妮找那块零头料子。

霓喜就着阳台上的阴沟,弯腰为孩子把尿,一抬头看见栏杆上也搁着两盆枯了的小红花,花背后衬着辽阔的海。正午的阳光晒着,海的颜色是混沌的鸭蛋青。一样的一个海,从米耳先生家望出去,就大大的不同。楼下的锣鼓“亲狂亲狂”敲个不了,把街上的人声都压下去了。

晾着的一条拷绸裤子上滴了一搭水在她脸上。她耸起肩膀用衫子来揩,揩了又揩,揩的却是她自己的两行眼泪。凭什么她要把她最热闹的几年糟践在这爿店里?一个女人,就活到八十岁,也只有这几年是真正活着的。

孩子撒完了尿,闹起来了,她方才知道自己在发愣,摸摸孩子的屁股,已经被风吹得冰凉的。回到房里,梅腊妮上楼来向她告辞,取了缎子去了。那梅腊妮虽然千叮嘱万叮嘱叫雅赫雅不要发作,只须提防着点,不容霓喜与米耳先生继续来往,雅赫雅如何按捺得下?梅腊妮去了不多时,他便走上楼来,将花边的样本向床上一抛,一叠连声叫找去年加尔加搭捎来的样本,不待人动手寻觅便骂将起来,只说这家里乱得狗窝似的,要什么没什么。

霓喜见他满面阴霾,早猜到了来由,蹲在地上翻抽屉,微微侧着脸,眼睛也不向他,叹了口气道:“你这脾气呀——我真怕了你了!我正有两句话说给你听哩,偏又赶上你不高兴的时候。”雅赫雅道:“你又有什么话?”霓喜道:“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的。修道院的那些尼姑,当初你叫我远着她们点,我不听,如今我岂不是自己打嘴么?”雅赫雅道:“尼姑怎么了?”霓喜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要不是拖着两个孩子,我一个人摸黑也跑下山来了。”雅赫雅道:“怎么了?”霓喜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梅腊妮师太有点叫人看不上眼。死活硬拉我到她一个外国朋友家吃饭。人家太太不在香港,总得避点嫌疑,她一来就走开了,可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没跟她翻脸,可是我心里不痛快,她也看出来了。”雅赫雅坐在床沿上,双手按着膝盖,冷笑道;“原来如此。刚才她在这儿,你怎么不当面跟她对一对词儿?”霓喜道:“哟,那成吗!你要是火上来了,一跳三丈高,真把她得罪了,倒又不好了。她这种人,远着她点不要紧,可不能得罪。你这霹雳火脾气……我真怕了你了!”

雅赫雅被她三言两语堵住了,当场竟发不出话来。过后一想,她的话虽不见得可靠,梅腊妮也不是个好人。再见到梅腊妮的时候,便道:“你们下次有什么集会,不用招呼我家里那个了。她糊涂不懂事,外头坏人又多。”梅腊妮听出话中有活,情知是霓喜弄的鬼,气了个挣,从此断了往来,衔恨于心,不在话下。

这一日,也是合该有事。雅赫雅邀了一个新从印度上香港来的远房表亲来家吃便饭。那人名唤发利斯•佛拉,年纪不上二十一二,个子不高,却生得肥胖扎实,紫黑面皮,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微微凸出的大眼睛,一头乱蓬蓬乌油油的卷发,身穿印度条纹布衬衫,西装裤子下面却赤着一双脚。霓喜如何肯放过他,在席上百般取笑。这发利斯纳着头只管把那羊脂烙饼蘸了咖喱汁来吃。雅赫雅嫌咖喱汁太辣,命霓喜倒杯凉水来。霓喜给了他一杯凉水,却倒一杯滚烫的茶奉与发利斯,发利斯喝了一口,舌头上越发辣得像火烧似的,不觉攒眉吸气。雅赫雅笑道:“你只是作弄他!还不另斟上来!”

霓喜笑吟吟伸手待要泼去那茶,发利斯按住了茶杯,叫道:

“不用了,嫂子别费事!”两下里你争我夺,茶碗一歪,倒翻在桌上,霓喜慌忙取出抹布来揩拭桌布的渍子,道:“这茶渍倒不妨事,咖喱滴在白桌布上,最是难洗。”发利斯盘子的四周淋淋漓漓溅了些咖喱汁,霓喜擦着,擦着,直擦到他身边来,发利斯局促不安。雅赫雅笑道:“大不了把桌布换了下来煮一煮,这会子你吃你的饭罢了,忙什么?别尽自欺负我这兄弟。”霓喜笑道:“谁说他一句半句来着?也不怪他——没用惯桌布。”说得发利斯越发紫涨了面皮。

雅赫雅笑道:“你别看我这兄弟老实,人家会做生意,眼看着就要得法了。”霓喜忙将一只手搭在发利斯肩上道:“真的么?你快快的发财,嫂子给你做媒,说个标致小媳妇儿。”

雅赫雅道:“用不着你张罗,我们大兄弟一心一意只要回家乡去娶他的表妹。”发利斯听不得这话,急得抓头摸耳,央他住口。霓喜笑道:“他定下亲了?”雅赫雅拿眼看着发利斯,笑道:“定倒没有定下。”霓喜道:“两个人私下里要好?”雅赫雅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家乡的规矩多么大,哪儿容得你私订终身?中国女人说是不见人,还不比印度防得紧。你叫发利斯告诉你,他怎样爬在树上看他表姊妹们去了面幕在园子里踢球,叫他表姊妹知道了,告诉舅舅去,害得他挨了一顿打。”霓喜笑不可抑,把发利斯的肩膀捏一捏,然后一推,道:“你太痴心了!万一你回去的时候,表姊妹一个个都嫁了呢?”雅赫雅笑道:“横竖还有表嫂——替他做媒。”霓喜瞟了雅赫雅一眼。

吃完了饭,雅赫雅擦了脸,便和发利斯一同出去。霓喜道:“你们上哪儿去?可别把我们大兄弟带坏了!”雅赫雅笑道:“与其让嫂子把他教坏了,不如让哥哥把他教坏了!他学坏了,也就不至于上嫂子的当了!”

霓喜啐了他一口,猜度着雅赫雅一定不是到什么好地方去,心中不快,在家里如何坐得稳,看着女佣把饭桌子收拾了,便换了件衣服,耳上戴着米粒大的金耳塞,牵着孩子上街。一路行来,经过新开的一家中药店,认了认招牌上三个字,似乎有些眼熟,便踩着门槛儿问道:“你们跟坚道的同春堂是一家么?”里面的伙计答道:“是的,是分出来的。”霓喜便跨进来,笑道:“我在你们老店里抓过药,你们送了这么一小包杏脯,倒比外头买的强。给我称一斤。”那伙计摇手道:

“那是随方赠送,预备吃了药过口的。单买杏脯,可没有这个规矩。”霓喜嗔道:“也没有看见做生意这么呆的!难道买你的杏脯,就非得买你的药?买了药给谁吃?除非是你要死了——只怕医了你的病,也医不了你的命!”那伙计连腮带耳红了,道:“你这位奶奶,怎么出口伤人?”霓喜道:“上门买东西,还得冲着你赔小心不成?”

旁边一个年轻的伙计忙凑上来道:“奶奶别计较他,他久惯得罪人。奶奶要杏脯,奶奶还没尝过我们制的梅子呢。有些人配药,就指明了要梅子过口。”说着,开了红木小抽屉,每样取了一把,用纸托着,送了过来。霓喜尝了,赞不绝口,道:“梅子也给我称半斤。”一头说着话,拿眼向那伙计上下打量,道:“小孩儿家,嘴头子甜甘就好。”那店伙年纪不上二十,出落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只是有点刨牙。头发生得低,脑门子上剃光了,还隐隐现出一个花尖。这霓喜是在街头买一束棉线也要跟挑担的搭讪两句的人,见了这等人物,如何不喜?因道:“你姓什么?”那人道:“姓崔。”霓喜道:

“崔什么?”那人笑道:“崔玉铭。”霓喜笑道:“谁替你取的名字?”崔玉铭笑了起来道:“这位奶奶问话,就仿佛我是个小孩儿似的。”霓喜笑道:“不看你是个小孩儿,我真还不理你呢?”

那时又来了个主顾,药方子上开了高丽参,当归等十来味药,研碎了和蜜搓成小丸。伙计叫他七日后来取,霓喜便道:“原来你们还有蜜。让我瞧瞧。”崔玉铭走到店堂里面,揭开一只大缸的木盖,道:“真正的蜂蜜,奶奶买半斤试试?”霓喜跟过来笑道:“大包小裹的,拿不了。”崔太铭找了个小瓦罐子来道:“拿不了我给你送去。”霓喜瞅着他道:“你有七个头八个胆找到我家来!”这崔太铭用铜勺抄起一股子蜜,霓喜凑上去嗅了一嗅道:“怎么不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混充的!”

崔太铭赌气将勺子里的一个头尾俱全的蜜蜂送到霓喜跟前道:“你瞧这是什么?”霓喜嗳哟了一声道:“你要作死哩!甩了我一身的蜜!”便抽出腋下的手绢子在衣襟上揩抹,又道:

“个把蜜蜂算得了什么?多捉两个放在缸里还不容易?捞出来给老主顾一看,就信了。”玉铭笑道:“奶奶真会怄人!”当下连忙叫学徒打一脸盆水来,伺候霓喜揩净衣裳。霓喜索性在他们柜台里面一张金漆八仙桌旁边坐下,慢慢地绞手巾,擦了衣裳又擦手,一面和玉铭攀谈,问他家乡情形,店中待遇,又把自己的事说个不了。

她那八岁的儿子吉美,她抓了一把杏脯给他,由他自己在药店门首玩耍,却被修道院的梅腊妮师太看见了。梅腊妮白帽黑裙,挽着黑布手提袋,夹着大号黑洋伞,摇摇摆摆走过。吉美和她一向厮熟,便扑上去抱住膝盖,摩弄她裙腰上悬挂的乌木念珠,小银十字架。梅腊妮笑道:“怎么放你一个人乱跑,野孩子似的?谁带你出来的?”吉美指着药店道:

“妈在这里头。”梅腊妮探了探头。一眼瞥见霓喜坐在店堂深处,八仙桌上放了一盆脸水,却又不见她洗脸,只管将热手巾把子在桌沿上敲打着,斜眼望着旁边的伙计,饧成一块。梅腊妮暗暗点头,自去报信不提。

霓喜在同春堂,正在得趣之际,忽闻一声咳嗽,里间踱出一个瘦长老儿,平平的一张黄脸,不曾留须,对襟玉色褂子上罩着红青夹背心,两层都敞着纽扣,露出直的一条黄胸脯与横的一条肚子,脚踏二蓝花缎双脸鞋,背着手转了一圈。

众伙计一起鸦雀无声。霓喜悄悄地问崔玉铭道:“是你们老板?”玉铭略略点头,连看也不便朝她看。霓喜自觉扫兴,拾缀了所买的各色茶食,拉了孩子便走。到家正是黄昏时候。雅赫雅和发利斯做了一票买卖回来,在绸缎店店堂里面坐地,叫了两碗面来当点心。梅腊妮业已寻到店里来,如此这般将方才所见告诉了他,又道:“论理,我出家人不该不知进退,再三地在你老板跟前搬是非,只是你家奶奶年轻,做事不免任性些,怕要惹外头人议论。这些时我虽没和她见面,往常我们一直是相好的,让人家疑心是我居心不正,带累了你们奶奶,我一个出家人,可担不起这一份罪名。再则我们修道院里也不止我一个人,砍一枝,损百技,上头怪罪下来,我还想活着么?”雅赫雅听了这话,不问虚实,候霓喜来家,立意要寻非厮闹,一言不合,便一把采过头发来,揪得她两眼反插上去。发利斯在旁吓愣住了。霓喜缓过一口气来之后,自不肯善罢甘休,丢盘摔碟,跳了一场,心中只道雅赫雅在外面相与了下流女人,故此一来家便乌眼鸡似的。

次日早晨,雅赫雅在楼上贮藏室查点货色,伙计们随侍在旁,一个学待在灶下燃火,一个打扫店面,女佣上街买菜去了。崔玉铭手提两色蜜饯果子,两罐于蜜,寻上门来,只说要寻楼上的三房客姓周的。学徒说已经搬了多时了,他问搬到哪里去了,那学徒却不知道。他便一路扬声问上楼来。霓喜乱挽乌云无精打采走出房来,见是他,吃了一吓,将手扪住了嘴,一时出不了声。雅赫雅从对房里走出来,别的没看见,先看见崔玉铭手里拎着的小瓦钵子,口上粘着桃红招牌纸,和霓喜昨日在药店买来的是一般,情知事出有因,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兜脸一拳头,崔玉铭从半楼梯上直滚下去,一跤还没跌成,来不及地爬起来便往外跑。雅赫雅三级并一级追下楼去,踏在罐子滑腻的碎片上,嗤嗤一溜溜了几尺远,人到了店堂里,却是坐在地下,复又挣起身来,赶了出去。

霓喜在楼上观看,一个身子像撂在大海里似的,乱了主意。侧耳听外面,却没有嚷闹的声音,正自纳罕,再听时,仿佛雅赫雅和谁在那里说笑,越发大疑,撑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生怕那汪着的蜜糖脏了鞋。掩到门帘背后张了一张,却原来是于寡妇,和雅赫雅有些首尾的,来到店中剪衣料,雅赫雅气也消了,斜倚在柜台上,将一匹青莲色印度绸打开了一半,披在身上,比给她看。

霓喜挫了挫牙,想道:“他便如此明目张胆,我和那崔玉铭不合多说了两句话,便闹得一天星斗。昨儿那一出,想必就是为了崔玉铭——有人到他跟前捣了鬼。今天看情形也跑不了一顿打。为了芝麻大一点,接连羞辱了我两回!”思想起来,满腔冤愤,一时捞不到得用器具,豁朗朗一扯,将门头上悬挂的“开张志喜”描花镜子绰在手中,掀开帘子,往外使劲一摔,镜子从他们头上飞过,万道霞光,落在街沿上,哗啦碎了,亮晶晶像泼了一地的水。

随着镜子,霓喜早蹿了出去,拳足交加,把于寡妇打得千创百孔,打成了飞灰,打成了一蓬烟,一股子气,再从她那边打回来。雅赫雅定了定神,正待伸手去抓霓喜,霓喜双手举起柜台上摊开的那一匹青莲色印度绸,凭空横扫过去,那匹绸子,剪去了一大半,单剩下薄薄几层裹住了木板,好不厉害,克嚓一声,于寡妇往后便倒,雅赫雅沾着点儿,也震得满臂酸麻,霓喜越发得了意,向柜台上堆着的三尺来高一叠绸缎拦腰扫去,整叠的匹头推金山倒玉柱塌将下来,千红万紫百玄色,闪花,暗花,印花,绣花,堆花,洒花,洒线,弹墨,椒蓝点子,飞了一地上,霓喜跳在上面一阵践踏。雅赫雅也顾不得心疼衣料,认明霓喜的衣领一把揪住,啪啪几巴掌,她的头歪到这边,又歪到那边,霓喜又是踢,又是抓,又是咬,他两个扭做一团,于寡妇坐在地下只是喘气,于家跟来的老妈子弯腰拣起于寡妇星散的钗环簪珥,顺手将霓喜的耳坠子和跌碎了的玉镯头也揣在袖子里。

旁边的伙计们围上来劝解,好不容易拉开了雅赫雅两口子。于寡妇一只手挽着头发,早已溜了。霓喜浑身青紫,扶墙摸壁往里走,柜台上有一把大剪刀,她悄悄地拿了,闪身在帘子里头,倒退两步,腾出地位,的溜溜把剪刀丢出去。丢了出去,自己也心惊胆战,在楼梯脚上坐下了,拍手拍脚大哭起来,把外面的喧哗反倒压了下去。

固顶文章意林在线阅读固顶文章槐园梦忆固顶文章小小说在线阅读固顶文章武侠小说百家在线
固顶文章千万藏书,在线读普通文章后悔教她普通文章创意村长普通文章最成功的演出
普通文章千万不要当模范普通文章善举普通文章鱼刺普通文章竞选
普通文章羡一抹红唇印推荐文章请你别抱我普通文章第一次吃燕窝普通文章娇艳的玫瑰花
普通文章泪洒托儿所普通文章不要误会我的好普通文章真实的谎言普通文章没有卑微的孝心
普通文章赌王普通文章特谏普通文章活学活用普通文章约会
普通文章求爱的高招普通文章她是你的同学吗普通文章王胡招保安普通文章乡村女人
普通文章聆听普通文章车祸普通文章取暖的声音普通文章老公有问题
普通文章便宜咬人普通文章湖边垂柳下普通文章老人的“娟子”普通文章只能载你一程
普通文章打劫普通文章打劫普通文章神秘的密码普通文章神秘的密码
普通文章旁敲侧击普通文章关系网普通文章施舍普通文章父亲的纸烟
普通文章一路母爱普通文章胖师傅掌勺普通文章书呆子推荐文章局长的小姨子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连环套一 张爱玲
    连环套二 张爱玲
    连环套四 张爱玲
    连环套五 张爱玲
    连环套六 张爱玲
    连环套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古典 金评水浒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毛评三国   聊斋志异   宋词三百首   元曲三百首   西游记
    名家 鲁迅  沈从文  钱钟书  林语堂  老舍  叶圣陶  郁达夫  徐志摩  朱自清  丰子恺
    现代 阿Q正传  边城   围城   京华烟云  四世同堂  亚细亚的孤儿  三家巷  红岩  暴风骤雨  苦菜花
    历史 左传   史记   汉书   后汉书   资治通鉴   明史纪事本末  清稗类钞   前汉演义  上下五千年
    笔记 世说新语    本事诗    东坡志林  剑侠传  阅微草堂笔记   子不语    容斋随笔
    蒙学 三字经    声律启蒙   幼学琼林   增广贤文    笠翁对韵
    传记 毛泽东传   溥仪·我的前半生   沈从文传    红星照耀中国  拿破仑传   蒋介石传
    外国   简爱  红与黑  茶花女  高老头  悲惨世界  堂吉诃德  呼啸山庄  巴黎圣母院  鲁滨逊漂流记